在办公室前上演接吻大戏后,四人迅速离开了学校大楼。其中,主要是幸太感到十分难堪。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向二爱质问后,得到的,却是她轻描淡写的回答。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通往最近车站的乡间小路,已经深染冬色。二爱轻快地走在前面,得意笑着,向他们回头说道。
「我这不是第一次和小幸接吻哦~小克里斯和小冰雨我就不清楚啦。」
「唉?」
「你说什么?」
「真的吗……?」
二爱投下炸弹言论后,幸太、克里斯和冰雨都发出了惊呼。
然后,二爱睁大眼睛看着幸太。
「为什么小幸会感到惊讶啊?」
她的瞳孔扩大着。
在幸太心里大呼糟糕时,他已经被二爱抓住了领带。
「难道小幸已经忘了吗?我们玩拉面馆游戏时,你经常亲扮演妻子的我呢。既然我们打算结婚,所以那根本不是问题,小幸也很高兴啊。我想小幸也不会忘记呢,我相信小幸不是那种偷走了女孩子最为重要的初吻,却狡辩说自己忘了的那种人渣。像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勒住了……!脖子被勒住了……!)
二爱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幸太的领带,紧紧勒住了幸太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
「小幸,回答我啊?」
「……我没有忘记。」
此乃谎言。
但是为了保护生命安全,他别无选择。
听到幸太的回答后,二爱松开了领带。刚才的疯狂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说着「诶嘿嘿,这样啊,太好了。」
幸太咳嗽了几声,确保了自己的呼吸。随着大脑重新获得氧气,沉重的现实向他压迫而来。
(当真的吗……五岁的我都做些什么啊啊啊啊!)
他与二爱接吻了。
并且还是彼此的初吻。
现在已经无法逃避了。婚约过后紧接着来了接吻,他的逃跑路线在五岁时就已经被完全封死了。
「哎呀,真没想到幸太原来已经做过了呢。」
一道挑衅的声音突然传来。克里斯不满地在幸太左边环抱双手。
「做,做过……这种说法有歧义吧……」
「我觉得没有错哦?明明都没有对我做过~」
「这个……~」
「你趁乱暗示什么呢,女狐狸。」
右侧传来的冰冷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冰雨用警惕的眼神瞥了眼克里斯,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我也深受打击。」
「唉?」
「没想到在拉面馆游戏的幕后,居然会做如此不知廉耻的行为。」
呃,幸太感到困窘。
无法得到克里斯和冰雨的支持,他的处境会变得孤立无援。幸太为辩解说着。
「那个,当时我们都还小——」
「就算年纪小,约定也是约定啊。」
二爱转过身来,她的运动鞋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幸一定要和结婚才行。」
二爱微笑着,宛如一个达成契约的恶魔。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的嘴唇上,而后幸太赶紧移开了目光。
「你觉得我会同意这件事吗?」
出声的竟然是冰雨。
她握紧拳头,站了出来,和二爱对峙着。
「与幸太君有着婚约的并不只有你。在多重订婚的情况下,这种婚约已经失去了决定性意义不是吗?」
「但小冰雨的婚约不是被解除了吗。你已经不是未婚妻了,所以和你没关系了哦。嘿嘿。」
「我正在说服祖父!只要能够成功,我们就可以恢复订婚关系……!」
「辛苦你了~不过,小冰雨忘了吗?我可是和小幸本人订婚的哦?是小幸亲自向我求婚的哦?我觉得啊,你还是认清自己是败犬的现实比较好呢——?」
二爱挑衅地说着。
但是,冰雨并没有退缩。
「败犬?你是想说,幸太喜欢的是你,并没有喜欢我对吗?」
她用理智的眼神看着幸太。
「如果是真的,那便是北大路同学的误解。我曾经被幸太君告白过,而那时与婚约没有任何关联。如果幸太君真的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我怎么可能会被告白呢?至少,在今年暑假之前,幸太君喜欢的人是我。」
「……小冰雨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孩子了呢。」
「无聊是什么意思!?」
「其实啊,小幸对你的告白,不过是开玩笑而已。别误会了好吗?」
干燥的寒风吹过四人的脚下。
二爱用不容辩驳的低沉语气说道。
「小幸求婚过的人只有我。就算小冰雨收到过告白,也没有被求婚吧?」
「这个,确实,但是……」
冰雨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幸太。
然而幸太此时无话可说。因为事实上,他确实只对二爱求婚过,而没有求婚过冰雨。
二爱的目光停留在了幸太身上。
「……小幸,或许不久之后,你要见见我的父母呢。」
「唉!?」
「因为我爸爸总是催我考虑未来,说靠陶艺没办法生存下去。作为我的未婚夫,小幸,你要有点说服力才行哦。告诉他,你做拉面,我做拉面碗,就能生活得很好啦。」
「等等,我还是个高中生,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吧!」
「这不就是展示你厨艺的好机会吗?为了和我结婚,小幸肯定会加油吧?」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既然要谈未来规划,不应该是由你和父母商量吗?为什么需要我?」
「我的未来可是和小幸有着那么大的关系,由小幸来谈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放心,我也会支持你的。」
「支持……你冷静想想。这可是关乎你的未来。就算我说未来会继承父亲的拉面馆,由你来做拉面碗,这种话怎么可能说服你的父母呢!?」
「被爱人父母反对结婚,不是很有戏剧感吗?小幸,能体验到这种珍贵经历,真是太好了。」
「才不好呢!拜托你再考虑一下,去见你的父母对我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未婚夫,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如何说服我爸爸哦。我下次会再问你的!」
一如往常地,二爱单方面说完,便扬长而去。不知着急去向哪里,那抹红色马尾很快便消失不见。
二爱离开后,周围散发着微妙的气氛。三人无言走着,留下脚步声还在啪嗒啪嗒作响,最后与寒风音混为一体。此时,远处传来卖地瓜的声音。
「我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冰雨过度思虑的声音响起。
「幸太君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向我告白的吗?」
「现在要问的是这个吗?」
克里斯无奈地仰天望着。
冰雨没管克里斯如何,继续向幸太说着。
「幸太君没有否认北大路同学的话。这说明,他和我的交往只是玩笑而——」
「才不是玩笑啊……」
「真的吗?」
「我是认真想要交往的!」
这句话绝不是谎言。
「在告白的时候,我喜欢的人只有冰雨。未来也真的想认真结婚——」
唉,冰雨轻声惊叹。她的脸上逐渐染上了红晕,用双手扶住脸颊。
「幸,幸太君竟然想了那么多,我,我……太感动……」
「大叔,两个烤地瓜!!」
巨大的喊声刺耳而来。
克里斯喊完后,跑向烤地瓜的小车前,然后同样快速地跑了回来。
「到了冬天就想吃烤地瓜呢。来。幸太也分一半。」
把烤地瓜分成两半后,克里斯把其中一半按到幸太脸上。
「烫!烫!克里斯,太烫了!」
「现在天气很冷,马上就凉下来了。」
「怎么可能凉得那么快!」
幸太即使躲开,克里斯也执拗地将烤红薯按到他的脸上。
「嗯,香气扑鼻呢。让我想在家也雇一个专属烤地瓜店呢。」
「随你去吧,有钱人!」
从克里斯手里抢过地瓜,幸太终于摆脱了脸颊上的灼热。
尽管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她,但克里斯吃着地瓜,摆出一副毫无所知的表情。她鼓着脸颊果然是因为吃地瓜吗?
「啊,也给冰雨分一点。」
然后克里斯把装着地瓜的纸袋递给了冰雨。
「……虽然感觉你是故意挑的不好时机买的地瓜呢。」
「只是地瓜而已,不必客气哦。」
「唉,那只好谢谢请客。」
接过纸袋,冰雨拿出烤地瓜。
「所以幸太君是打算和北大路同学结婚吗?」
烤地瓜的香气环绕在三人周围。
幸太摇了摇头。
「难以想象……」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北大路同学呢?」
「考虑到幸太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说的。」
克里斯咽下口里的地瓜,继续说道。
「和北大路二爱订婚的是幸太本人。这不能怪任何人。违背做出的承诺,显然与死正经的幸太信条相背。」
「死正经是什么说法?一本正经可是幸太君的优点。」
「但这反而成他的累赘,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有时候一本正经也会成为蠢蛋呢。被北大路二爱牵着鼻子走,真是够傻的。」
「你是在贬低幸太君吗?如果是的话,克里斯同学,我也不能保持沉默——」
「不,克里斯说得没错。」
在两人发展成吵架之前,幸太插话说道。
「我不可能那样轻易地对二爱提出『解除婚约』。她从五岁开始,就一直考虑与我共度未来而苦心修行陶艺,现在再取消婚约实在是……」
为了做幸太的拉面碗,二爱已经坚持了十年的陶艺。
他们早已不是可开玩笑的小孩子,不可能说婚约只是「游戏」。
「这样啊……」
「唉,果然这样呢。」
冰雨露出失望的神色,克里斯也耸了耸肩。幸太慌忙解释道。
「但我想要和喜欢的人结婚。虽然不能直接提出,但我想一定能解除婚约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
没管苦思冥想的冰雨,幸太转身面向身旁的金发少女。
「如果是我们合作,一定能解除和二爱的婚约,对吧?」
「——」
吃着烤地瓜的克里斯,目光仍远远地看向他处。
对幸太来说,克里斯是他的同盟者。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共同解除了不受期望的婚约。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克里斯的策略。
「要开始婚约解除同盟的最后一次会议吗——?」
幸太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内容。
「原来如此。」
冰雨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道。
「确实,克里斯同学上次的策略十分出色。将我和幸太君的婚约搞得一根不剩呢。就让我再次看一次你的手段吧。」
「……想利用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克里斯小声嘀咕道。
「要解除幸太和北大路二爱的婚约自然是有办法的。在世界的克里斯蒂娜·西木面前没有不可能。」
听到克里斯自信满满的话语,幸太感到十分安心。
「那计策是什么?」
「不采取行动。」
「……什么?」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幸太感到无比惊讶。
克里斯从幸太手中夺过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大大一句话。
『不采取行动!』
「这次并不需要幸太采取行动。如果搞不好,情况只会更糟。我们只需要等北大路二爱自取灭亡就好。」
「请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冰雨插进话来,她怒视着克里斯。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助长北大路同学作为幸太君未婚妻的焰气。幸太君也是为此所困才找你商量的不是吗?」
「所以我才提出了最佳方案。」
「哪里是最佳了?听起来就和没有对策别无区别。」
「随你喽,反正我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幸太君!」
冰雨转身面向幸太。
「克里斯同学根本不值得商量,应该由我们相处办法。」
「呃……那冰雨对解除婚约是怎么考虑的?」
「既然幸太君无法提出解除婚约,那就让北大路同学本人想解除婚约就好了。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具体该怎么做?」
「那个……」
冰雨面露难色,眼神四处张望。
在夕阳西下之时,冰雨深思熟虑后,得出了结论。
「……招待她吃特辣料理。」
「嗯?」
「你再想想你说了什么……」
幸太感到十分疑惑,克里斯则感到不屑。
而冰雨握紧拳头,坚定说着。
「如果我的未婚夫招待我吃特辣料理,我肯定是无法忍受。一定会对那个未婚夫感到幻灭。虽然很对不起北大路同学,但为解除婚约,幸太君一定要做一道让她想要逃掉的特辣料理——」
「为此想逃跑的也只有冰雨啊……」
「我想完全行不通呢,北大路二爱可没有『不擅长辣味』的特性。」
「那就准备她讨厌的料理——」
「只要餐桌上摆上自己讨厌的料理,你就会直接放弃吗?如果是,我还真想更早知道这个情报呢。」
「呜……」冰雨的话憋进了心里。
「那,那么,为了让北大路同学放弃,幸太君去扮演一个烂男人就好啦。」
「烂男人?」
「比如说,成绩不好让人看不到未来,经济上很有困难,私生活里还和多个女性有着婚约关系……」
「全都中招……!」
「但你自己不都能接受幸太这些缺点吗?」
「那是当然,因为幸太君有远超这些的优点。」
「自相矛盾我还能说什么!?」
克里斯生气地摇摆着双马尾。
「认真听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算了,你说够了吗?哪怕采取你的计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还是随你便吧。」
「说话真刻薄,但相比于你的无所作为,我认为自己观点还是很有建设性的。」
「——我相信她。」
幸太的话令两人回过头来。
看着笔记上的圆形字体,幸太说道。
「既然克里斯提议『不采取行动』,那想必就是正确的。我相信克里斯。」
克里斯微微动容。
「幸太君,相信克里斯同学并不明智。我之前就被她骗过一次。」
「才没有骗你,只是你没能理解我的想法而已。」
「你真的要相信这种人吗!?」
「我相信她。」
幸太瞬间回答道。
「克里斯也想解除我和二爱的婚约不是吗?」
玩弄着双马尾,克里斯只简单肯定了一句「……是呢。」
「所以在婚约解除同盟里,她不会欺骗我。根据以往的经验,克里斯的计划向来天衣无缝。」
这便是绝对的信赖。
身为同盟者,幸太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克里斯。
或许是感受到了幸太的坚定意志,冰雨叹了口气便放弃了劝说。虽然她的脸上还全是不满。
克里斯不安分地摇晃着身体,大概是害羞了,连耳朵都是通红。
「……既然幸太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个事实。为什么你的提案不可以。」
在冰雨和幸太的注视中,克里斯竖起食指。
「冰雨的计划是想让北大路二爱看到幸太的缺点,令她对幸太幻灭。但是,如果她根本不喜欢幸太,那这计策完全不成立。」
「这倒是……」
「说话真是奇怪,就好像北大路同学对幸太君没有感情一样。」
「并不是『就好像』。事实上,她确实不喜欢幸太。」
「真是无稽之谈。如果不是喜欢,那她为什么要强迫幸太和她结婚呢?」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知晓一切,只是通过一些情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而已。」
「我想要证据。」
冰雨一副完全不相信克里斯的样子。
「例一,北大路二爱不管幸太和谁交往都无所谓,你怎么看这一点?」
「大概是身为未婚妻的余裕吧。虽然我是很生气这一点。」
「那么冰雨,在你和幸太还有婚约时,看到我在幸太身边,相比也从来没有动摇吧。」
「那怎么可能!」
冰雨瞪向了克里斯。
看到她这副模样,克里斯摊开双手。
「你看,真要是喜欢一个人,哪怕自己是未婚妻,也不可能让其他女人接近自己未婚夫吧?」
「……有一定道理。」
「例二,北大路二爱以前上的高中是常盘第一高中。」
「唉,那不是非常好的高中吗?」
那是全县顶尖的重点高中。她到底是为什么转学过来的?
「我联系了她在那里的一个好友。根据消息,北大路二爱曾明确说过这句话『陶艺就是我的恋人』。」
短暂的沉默降临。
幸太和冰雨都在思考那句话的含义。
「北大路二爱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这从她初中时期便有证言。她一直说着那句台词,拒绝了所有告白。」
「因为有着幸太君这个未婚夫,对恋爱不感兴趣也是自然。更何况去交男朋友。」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应『我有未婚夫』,而要以陶艺为借口呢?」
「大概,是害羞……?有未婚夫这种事,果然还是难以开口吧……」
「北大路二爱会有这种细腻感?你忘了刚才在办公室前她做了什么吗?」
冰雨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我能提供的证据。北大路二爱其实并不喜欢幸太,所以,也无法让她感到幻灭。」
「情况好糟糕……如果她还喜欢着,那可能还有些办法。」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说『不采取行动』了吗?」
「嗯,这和以前的状况不同,哪怕行动也毫无意义。」
与解除克里斯和冰雨婚约时都不相同,这是一种全新的形势。
但是——幸太看着克里斯。
(『不采取行动』真的是最佳方案吗?)
虽然他相信克里斯,但他还没有听到『不采取行动』的真实含义。克里斯虽然说二爱会自取灭亡,但幸太完全看不清那种状况。
克里斯好像没有注意到幸太的目光,看向了别处。
幸太突然拿出手机。
「糟糕,我要去兼职了!」
回过神来,家庭餐厅打工时间已迫在眉睫。向两人告别后,幸太匆匆离开。
幸太离开后,留下了克里斯和冰雨相互对视。
「我并不相信你。」
冰雨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克里斯。说完,她转身离开,朝着车站走去。
克里斯轻哼一声。
「……不相信我也没关系。」
夕阳西下,周围景色已被余晖染成红色。场上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她眯眼看着,任由傍晚的寒风拂动她的金色长发。
——没错,『不采取行动』并不是最佳策略。不采取行动的话,能做到的仅是保持现状。
但是,这样就够了。
对现在的克里斯来说,解散婚约解除同盟,失去身为幸太同盟者的立场,更是一个打击。
「如果解除了所有的婚约,我又是你的什么呢,幸太……」
泪声随风飘散——
◆◆◆
当晚,冰雨端正坐在房间床上看着手机。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小时,为的就是有来电时能够立即接听。
从学校回家时冰雨给幸太打了个电话,但当时幸太正在打工,没能接通。如果他看到通话记录,大概率会回拨的。
哪怕他不回拨,冰雨也打算过一会儿再打一次电话。
她不想给任何人打扰这次对话的机会。
为此,她才选择的打电话而不是在教室交谈。
手机嗡嗡震动,冰雨跳起身来。
确认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接通了电话。
「……是幸太君吗?」
『冰雨?我看到你来过电话,有什么事吗?』
听到和往常一样的温柔声音,冰雨安下心来。
「突,突然给你打电话,是不是打扰了?」
『不,没事。冰雨给我打电话很少见呢。』
并不是少见。这其实是冰雨第一次给幸太打电话。他们通常都只是发信息交流。
「嗯,其实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调整过呼吸后,冰雨做好决心,问出声来。
「幸太君,这周末你有空吗?」
『呃……周日的话能空下来一天,有事吗?』
「那,那样,可,可以和我,约……约……!」
话说至此,冰雨突然卡住。之所以选择打电话而不是发信息,也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无法用文字表达。
(呜呜呜呜,说不出口……!之前还可以用「回礼」为借口要求约会,可约会本就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现在我们还没有复合,还要再次提出约会,他该怎么想我?万一他认为我是厚脸皮……啊啊啊,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果然不直接邀请约会才对!)
『冰雨?约,之后?』
「要约,约约约你一起出门!」
(日文中出门でかける和约会デート首字同音)
成功糊弄过去后,冰雨松了一口气。
但是幸太好像很是惊讶,下意识回问了句「出门?」。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紧张气氛传来。
『……出门,难不成是约会——』
「不是呢。」
冰雨连忙回应道。
「我,我是有想要调查的事情,才想让你陪我一起出门的。」
『调查?』
「是的,调查。幸太君不觉得奇怪吗?北大路同学为什么要继续以你的未婚妻身份自居?」
『那是因为五岁时有着约定……』
「如果北大路同学仍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还能理解,但克里斯同学却提出了她并不怀有恋心。不喜欢对方,却还要维持婚约,两者明显存在矛盾。虽然也不能保证克里斯同学的猜想完全正确。」
『不,克里斯的判断一定没错,我相信她。』
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那个女狐狸……到底取得了幸太君的多少信任。幸太君居然会对她言听计从,绝对不能容忍……!)
「你真的打算遵从克里斯同学所说的『不采取行动』吗?」
『嗯,反正克里斯这样说。』
「幸太君,请你好好想想。北大路同学确实是个谜,而我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幸太君也是,虽然在幼儿园和她玩过游戏,但不也记不清多少事情了吗?」
『嗯,说实话确实记不太清了……』
在克里斯、幸太、冰雨三人对话的时候,拥有二爱情报的人只有克里斯一个。那个女狐狸到底是怎么收集情报的……
总之,如果不了解二爱,那解除幸太和二爱的婚约根本无从下手。
「我在网上找到了北大路同学曾经学习陶艺的窑厂。去那里可能找到她的熟人,了解更多她的情报。」
『二爱确实是一直在学习陶艺呢。如果拜访那里,确实可能有了解她的线索。』
不过,幸太陷入了为难。
『都说不要采取行动了,还这样做,克里斯会说什么……』
「这和克里斯同学没有关系!」
冰雨斩钉截铁地说道。
「去了解北大路同学可是你的自由,幸太君也很在意吧。她姑且还算你的未婚妻呢?你也曾因为不知该如何对付她而困扰过,对吧?只要能更了解对方,可能就知道怎么应对了呢。」
『我确实很想知道呢。』
「那,那么……」
『周日去窑厂看看吧。』
「嗯,让我们一起去吧。」
得到心仪的回答,冰雨感到十分开心。
但是,电话对面的气氛显然有些犹豫。
「幸太君……?」
『那个……冰雨也想更了解二爱,是为了帮我和二爱解除婚约吗……?』
「那是当然。」
冰雨的声音坚定有力。
「如果幸太君有未婚妻,我们两人的交往关系也很尴尬。幸太也不想被他人认定为劈腿吧?」
『确实如此,不过……』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似乎有些疑惑。
『……那个,总感觉冰雨是在以我们还在交往为前提说话呢……』
「!!」
(我又说了什么!明明还没有复合,居然还以正在交往为前提对话……)
一股惊慌汗涔涔而出。
手机传来一股微妙的氛围。
好想现在立刻消失——冰雨因过于羞耻,身体在床上不断扭曲着。但她很快就做好了觉悟,开口说道。
「我,我之前就说过,我还没有放弃……我的感情并没有改变,正在静待佳音。所以,我也不想幸太君被北大路同学的婚约所困扰……」
似乎察觉到冰雨现在的情不可堪,幸太简单回复了句『……嗯,我知道,谢谢。』
电话就此切断。
不满五分钟的电话结束,冰雨如丢了魂一般倒在床上。将红得要冒蒸汽的脸埋进枕头里。
(太好了,做到了……!约好了和幸太君在假期一起出门。虽然表面说不是,但实际上就是约会!这可是和幸太君拉近关系的好机会,真是期盼着周日的到来。)
在冰雨的房间内,传来双脚啪嗒啪嗒乱晃的声音。
之后,周日终于到来。
身穿完美凸显身体线条的长款针织衫,搭配黑色丝袜。带着贝雷帽,冰雨以优雅的姿态朝和幸太相约的车站走去。
(幸太君看到我今天的打扮,会高兴吗……?)
她自以为打扮得已非常讲究。
路人的目光也感觉比平时更多。为能快点见到幸太,冰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到了车站后,她不断环视着周围。
看到立柱旁的幸太,冰雨匆匆跑了过去。
「幸太君——!?」
脚步停歇。
听到冰雨的声音,幸太回过头来。
「早上好,冰雨。」
幸太面带微笑地和她打着招呼,可冰雨却目瞪口呆。
令人讨厌的女狐狸正站在幸太身边,或者说克里斯正理所当然地贴着幸太。
(为什么……!?为什么女狐狸会来插手我和幸太君的约会!?)
她穿着女士毛衣,搭配着短裤和过膝袜,穿着中融入时尚,很好凸显了自己腿长的优势。作为同性,冰雨能够一眼看出这身装扮投入了很多精力。
看到冰雨惊讶的表情,克里斯轻哼一声。
「幸太,今天你也邀请我来参加今天的『调查』,没有告诉冰雨吗?她看起来很吃惊呢。」
「邀请……?幸太君,这是怎么回事?」
幸太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
「唉,毕竟冰雨不是为了解除婚约而想要了解二爱,才邀请我的吗?」
「是的。」
「既然和解除婚约有关,克里斯也一起不是更好吗?反正目的相同,分开行动也没什么意义吧?」
「……」
「我和幸太可是同盟者嘛☆」
「………………那个同盟者到底算什么。」
冰雨不由得口语怨言。
幸太似乎没有听见这句低语,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冰雨的失望。
(呜呜呜呜,不应这样才对……没在电话里说是『调查』就好啦……有最大的碍事者在场,怎么可能安心约会!)
克里斯如看透冰雨内心般笑道。
「反正这又不是『约会』而是『调查』。多点人也没什么吧?」
「~~~~」
「人多点,调查出的情报也能更多呢。」
「对对,只靠幸太和冰雨不够靠谱呢。」
「我倒是没什么,冰雨应该没问题吧。她那么靠谱……冰雨?」
冰雨一言不发,幸太奇怪地看着她。
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冰雨快速回过头来。
「我们快走吧,要错过特急电车啦。」
冰雨迈出步去,克里斯和幸太跟到了她身后。
就这样,三人踏上了了解二爱的旅程。
***
「有关北大路同学所想要成为的职业——陶艺家,我做了一定的调查。想要成为陶艺家,大体分为两种途径。」
特急电车中,冰雨展开似乎自己事先做好的简历。
旁边座位的幸太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资料。
「你竟然特意调查了特么多吗……!」
「是的,有关陶艺方面,我一无所知。如果没有预备知识,即使前往现场,我也无法加深了解。」
「你可真是一丝不苟呢~」
坐在冰雨对面的克里斯打开零食袋子。
这是一列可以回转前后座位的特急电车。三人坐成一个小隔间。两个女生坐在窗边,幸太临近过道。
「之一是去美术大学或是专业学校等带有陶艺课程的学校。在那里应该可以学到陶艺的基础。」
「但是二爱说过不打算去大学呢。」
「因为陶艺基础早已精通咯。不管是大学还是什么,都是新手多点,她这种已经作为陶艺家活动的人去也学不到什么。」
「没错。而另一个方法则是拜师学艺。这种方法与学校不同,不具有年龄限制。北大路同学应该是靠这种方式学习的陶艺。」
「去拜陶艺家为师啊……」
幸太望向车窗。
车外的山脉正渐渐向他们袭来,林木愈然映入眼帘。
「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单单学会如何做陶艺还是远远不够的。想要作为陶艺家生活,还必须能卖出作品。」
「二爱将自己的作品拿出去拍卖了呢。」
「在个人销售的限制下,那也算是比较方便的销售方式。只不过,拍卖也有卖不出去的可能性——」
「哪有哪有,一个盘子能卖出一百万已经很夸张了。」
日以复日打工的幸太,总是下意识将其与自己的月收入对比。
「如果作品全都可以高价卖出,那自然不会受困于收入。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吗?」
「我去调查了北大路同学的拍卖记录,发现有很多无人竞拍,未能达成的交易。不,应该说几乎所有交易都未能达成也不足未过。」
「明明在SNS上是那么有名的陶艺家?」
幸太深感意外。
他一直认为只要做得多,卖出去的也能更多。
「就算在SNS上非常出名,也不代表一定能卖出去。毕竟会买高价陶器的人还是少数。」
「确实,除非是超级有钱人,应该不会花几十万买个盘子呢。能高价卖出去的应该还在少数。」
「就是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二爱经常弄碎自己做的盘子。如果全部都能高价卖出去,也不会如此对待才对。
「除拍卖外,陶艺还可以通过开个人展售卖,还有就是批发给餐厅、旅馆等店铺的方法。」
冰雨将简历翻页。
「但现实问题是,仅靠陶艺是难以谋生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上班同时,将其作为副业进行。有些人还会兼职陶艺班的老师。这样,北大路同学的父母劝她去上大学也说得通。毕竟也不是什么安稳工作……克里斯同学,你在做什么?」
冰雨从简历上抬起脸来,正面瞪着克里斯。
克里斯面前的简易桌上散乱着零食袋子,气氛完全像是在郊游。
「做什么?在吃零食哦,你看不出来吗?」
「能看出来,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来,幸太,啊~」
「不要擅自喂起幸太君!」
冰雨猛敲了下扶手。
看着吧唧吧唧吃着薯片的克里斯和幸太,冰雨露出一道极寒的眼神。
「你摆出一副郊游气氛让我十分困扰,我是在认真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我可不想被原本打算约会的人那么说。」
「呃!这个零食没收!」
冰雨从克里斯手中夺过零食袋子。
然后将袋子里剩下的薯片全倒入口中。
「哎呀,那个——」
幸太试图去制止,可已经为时已晚。
刚吃到薯片,冰雨的脸色便一片通红。她眼里很快泛出泪水,不停吧唧着眼睛。
「这,这零食是什么!?」
「是辣椒味的薯片哦。」
「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危险的东西!?」
「你问商品开发者去吧。」
呜呜呜呜,冰雨呻吟着快速起身,朝着车厢出口处走去。
「冰雨……!?」
「我去买点饮料!」
缭乱着黑发,她跑步向前。
「终于没有碍事者了呢。」
「居然叫她碍事者……」
克里斯坐到了刚才冰雨的座位上,也就是幸太的身旁。
「现在可以放心吃零食了呢。」
她打开一个新的巧克力棒盒子,拣出一根细长的零食。接着她把盒子递给幸太,他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根。
「……难道你在生气吗?」
幸太咬着巧克力棒,问克里斯。
「生气?为什么?」
「你不是说这次作战要『不采取行动』吗。为了解二爱的行动明显违反了作战……不是这样吗?」
给克里斯发信息,通知她要和冰雨一起去陶窑时,她仅仅回复了一句『我也要去』。虽从字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或指责,但幸太还是感到心里不踏实。
「是呢,确实违反了作战哦。」
「果然是……!克里斯,你不要误会。」
幸太正对着克里斯。
克里斯嘴含着巧克力棒,望着窗外。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作战。只是,我觉得事先了解二爱也是有必要的,这样还能应对突发情况——」
「不用解释,我没有生气。」
「……真的?」
「开玩笑的哦。」
「唉,到底是怎样!?」
「嘿嘿,幸太还真容易上当呢。」
克里斯开心笑了起来。
「没办法啊,要是幸太说想要了解北大路二爱,那我反对也没用嘛。」
「嗯,确实……」
「并且你这次还邀请我来,所以一点也不生气哦。还可以像这样和你来次一日行。」
「那个,如果我和冰雨两个人去了呢?」
「绝~不会原谅你哦☆」
提前通知克里斯真是明智之举,幸太发自内心地想着。
「但如果幸太觉得自己有错,可以给我点安慰哦。」
「安慰,是……?」
「你自己想吧。」
啪,克里斯的脑袋搭到了幸太的肩上。突然压过身体来的她,用热情的声音说道。
「能让我开心的事,现在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
吃着巧克力棒,克里斯一眨一眨地瞅着幸太。她想要自己做什么大概是明了。
(让克里斯开心……)
祈祷着不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幸太向克里斯的头伸出手去,抚摸起来。丝滑的头发给人的触感无比舒服。
「这,这样如何?」
「……死正经。」
虽然声音带有不满,但并未表现出讨厌。
「我说,幸太。」
「嗯?」
「知道自己违反了我的作战,还认为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邀请我来参加这次调查呢?」
如果幸太没有说,克里斯大概根本不会知道幸太与冰雨的这次调查。想瞒过克里斯也并非做不到。
而幸太仍诚实地告诉了克里斯的原因是——
「因为我们是同盟者嘛。」
「——」
「解除婚约可是我们一直共同面对的问题,怎么可能抛下你独自调查。」
即使克里斯会感到生气,也一样。
他不可能不向同盟者咨询就采取行动。
「……这样,果然是因为同盟者呢。」
克里斯的声音中,情绪似乎有些低沉。
幸太不解地问道。
「克里斯……?」
「哎呀,做点更大胆的事情也可以嘛~」
克里斯突然大声喊道。
「大胆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提示就在这里!」
克里斯打开巧克力棒的盒子。
咬住一根巧克力棒,她看向幸太。然后朝幸太伸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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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都做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幸太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克里斯,这……」
这会吻上吧?幸太想到。
但克里斯似乎不打算放弃。她眼神专注,脸颊红扑扑的,紧紧看着幸太。
(在中途停下来就好了吧……)
幸太下定了决心。
他咬上细长的零食一端。正面便是克里斯端正的面庞。她如接吻般垂下眼帘。
嘶,幸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哪怕决定在中途停下来,但越发感到不妙。
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克里斯女生就在面前,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吗?
在幸太思考的时候,克里斯的脸也越来越近。
如被引力牵引着,两人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你们在做什么?」
感受到一股恶寒,幸太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巧克力棒也碎成两段。
在幸太和克里斯座位旁,暴风雪肆虐着。全身都笼罩在白色寒气中的冰雨,打量着克里斯和幸太。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二位在做什么?」
「吃零食哦。」
「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
「可这是事实嘛。好啦,冰雨也来一根。这次真的是甜味哦。」
「够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坐在那里!?来的时候幸太君身边绝对是我!」
「因为座位空着嘛。空位不是谁都能坐吗?」
「~~~~你这个女狐狸!」
看着热热闹闹的两人,幸太感觉这次旅程绝不会无聊。
在冰雨的指引下,几人下了特急电车。
虽然同属一个县,但幸太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车站。站内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乘客。克里斯也摘下了墨镜。
出了站台,冰雨便看向指示牌,确认地图。
克里斯指着站牌说道。
「公交车要到那里坐哦。」
「不是坐公交,我们走过去。」
「徒步?」
克里斯挑了挑眉。
「我们要去这个五本松窑。」
冰雨亮了亮自己的手机。
「啊呀……」克里斯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
「有什么不对吗,克里斯?」
克里斯不安地飘忽着眼神。幸太询问后,她别过脸去。
「……没什么。」
「道路已经清楚了,我们走吧。」
冰雨走在前面,幸太跟在她后面,克里斯也老老实实地跟着。
「北大路同学从五岁开始,便与窑主五本松先生学习陶艺。在她的介绍里这样写着。」
「我们是要去见二爱的师父啊。」
「没错,这样做一定能够更加了解北大路同学。」
就是这里。冰雨说着停下身来。
外观上看起来只是一座老民居。但旁边立着的印有『陶艺』的旗帜,昭示着这里是座陶窑。
「打扰了。」
推开滑门,他们走了进去。
老民居的中央坐落着一张桌子。墙边则是一整面的货架,上面摆满了陶器。
就在幸太他们好奇打量着店里时,有人向他们搭话。
「欢迎光临,如果有感兴趣的商品,请随时告诉我。」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活泼大姐姐。正在幸太思索她是否就是二爱师父时,冰雨开口问道。
「您好,请问窑主五本松清政在吗?」
「啊,爸爸啊。」大姐姐的脸色布上阴云。
「非常抱歉,爸爸他自两年前患病以来,除身体极佳时,不再来工坊。」
咦,幸太和冰雨都惊讶出声。
「今天大概也没办法呢,他甚至没有起来吃早饭。」
看到幸太他们一副失望的表情,大姐姐急忙补充道。
「不过有关爸爸的作品,还是可以随便问的。这里的展品几乎都是他的作品,为了能让我详细与客人说明,爸爸教给我许多。」
幸太和冰雨下意识对视一眼。
「……那个,令尊有一位徒弟叫做北大路二爱。」
「弟子?」
「我们想要调查一些有关北大路二爱的事情。」
大姐姐露出一副困惑表情,挠了挠头。
「嗯——非常抱歉,有关爸爸弟子,我不是很清楚……」
「很抱歉,计划出了疏漏……」
返回车站的路上,冰雨显得十分失落。
「这也没办法嘛,毕竟也不知道二爱的师父会身体抱恙。」
「我不应全依靠网络信息,该提前打电话确认情况的。那样也能避免白来一场。」
「也不能说白来,还观赏了二爱师父的作品不是吗?」
「对于北大路同学的了解一点也没有,这样该如何推进幸太君的解除婚约!」
冰雨带着自责的表情握紧拳头。
大概因为是自己邀请来到这里调查,所以感到很有责任。幸太安慰她道。
「不用在意,我能和你们出门就很开心了。」
「幸太君……」
「……」
「……还有其他关于北大路二爱的线索吗?」
克里斯突然插进话来。
自从车站出来,她一直走在最后。说话也少,一副保守态度。
冰雨摇了摇头。
「北大路同学曾师从于五本松清政先生,这是我掌握的唯一线索。」
「好垃圾……」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克里斯表情为难地叉着胳膊。
三人到车站后买了回程票。特急电车还有一小时才能到达。因为室外寒冷,三人坐到了车站的候车室里等待。
幸太注意到前方贴着的观光浏览图。
「同属一个县,特色也不一样呢。咱那边附近还是渔场。」
「这周边陶艺工坊好像很多呢。」
候车室里仅有他们三人。幸太懒散地坐在固定座椅上,冰雨正拂去帽子上的灰尘。
「之后打算怎么办?」
「是呢,就算留在这里,我们也没办法达成目的,还是先回去吧。」
「你认真的?」
正浏览着观光指引图的克里斯回过头来。
「特意来这一趟,仅仅去次陶窑就打算回去吗?」
「尽管说是『仅仅陶窑』,但目前手中的线索仅此而已。我们这次出行的目的是调查而不是郊游,还是回去比较妥当。」
「……难道不能选择更深入调查吗?」
「是要调查什么?」
「你问这个……」
「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告诉我你的方案。」
冰雨和幸太都盯着克里斯。
在两人的注视下,克里斯面露犹豫,口中欲言又止数次,最后还是坚定回应。
「没有。」
冰雨沉思着低下了头。
「说起和北大路同学有关的场所,剩下还有常盘第一高中。」
「哦对,我有个初中同学进了那所学校,试着问问看吧。」
幸太拿出手机。
「这个主意不错。如果幸太君的朋友有所了解,那就很方便了。」
「关系也称不上朋友吧。虽然直接发有关二爱的信息有些突然,但现在也就这些线索了。」
发送信息自然迅速,但是余下只剩等待回复的寂寥。
把手机塞回口袋,幸太感叹道。
「为了调查二爱可真费劲啊。」
之前认为只要拜访陶窑就一定有所发现,现在看来还是天真无比。
冰雨从旁边座位上探出身来。
「幸太君,不要泄气。调查还刚刚开始,」
「嗯……太感谢了。」
就在幸太和冰雨互对微笑之时。
两人突然被观光手册遮住了视线。
「!?」
克里斯把手册夹于两人面庞之间。她鼓起脸颊,不满地俯视着幸太。
「克里斯……?」
「……你就那么想了解北大路二爱吗?」
嗯?幸太突然疑惑。为什么她要问这样理所当然的问题。
「没能见到与北大路二爱的陶艺相关者,就如此可惜吗?」
「这个,是吧……」
特意在休息日坐特急电车来一趟,如果可以,他还是想有所收获。
之后,克里斯迟疑了片刻,然后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幸太,我们去陶艺体验吧。」
「陶艺体验?」
幸太疑惑看着克里斯,她不悦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将手册推给了幸太。
「这个汤山陶工坊可以进行陶艺体验。难得来一次陶艺兴盛地方,不做个盘子就回去也太可惜了吧。」
「你想做吗?」
「什么?那怎么可能。盘子是用来用的,不是做的!」
「是呢……」
幸太就料到克里斯会这样说。
在疑惑的幸太身旁,冰雨拿起另一本册子。
「如果想陶艺体验,去这个陶窑也可以——」
「啊啊啊啊,别说了,去那种地方有什么意义。只能去汤山陶工坊,别无选择!」
克里斯愤怒地说道,抓住了幸太的手腕。
「别啰嗦了,我们走吧。公交马上就要来了,如果错过,只能等一个小时,更何况还要转车。」
「为什么你连公交情况都能知道?」
「因为我可是世界的克里斯蒂娜·西木啊!」
「这算什么……唉,喂!」
虽然不明所以,但幸太还是被克里斯牵着走了。
后面,冰雨喊着「克里斯同学,不要擅自带走幸太君!」,追了上来。
在公交上颠簸了数十分钟。
幸太三人终于到达了汤山陶工坊。
与先前去的五本松陶窑不同,这是一家像民间艺术馆的大建筑。里面宽敞明亮,有家庭在用黏土制作器皿,也有一群女性在给器皿绘画。
「唉,结果还是来到了这里……」
克里斯带着沮丧的语气念道。
幸太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是你带我们来的吗,说这里更好。」
「~~~~!是啊,就是我带来的……唉,我到底是多天真啊。」
克里斯带着自嘲意味说完,毫不犹豫地向工坊里面走去。然后向这里工作的小哥搭话。
「打扰一下,我们三人想要进行『陶轮体验』。」
小哥表示这就准备好,便朝深处走去。
「陶轮体验啊,绘画体验应该能更简单一点吧。」
冰雨看着柜台上的单表说道。
陶艺体验大体分为三种类。一是用手给黏土塑器形的手捏体验,二是使用陶轮制作器具的陶轮体验,三是在器皿上随意描绘图画的绘画体验。
「选择简单的干什么,如果没有专人指导,那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以陶艺体验为目的,那绘画体验应该已经足够了。」
「……你够了,别多嘴。」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
在工坊的玻璃柜里陈列着许多陶艺作品,似乎都是当地陶艺家的作品。
幸太无意地看着,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大声喊道。
「喂,这里有二爱的作品呢!」
展柜的一角摆放着一个近一米高的大壶,并挂着『北大路二爱』的牌子。
「是真的,为什么这里有北大路同学的作品?」
「那是因为北大路二爱曾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突然的答复,幸太和冰雨都回过头去。
那是克里斯搭话的那位小哥,他招呼着幸太他们。
「陶轮已经准备好了,请来这边。」
「好难!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形状……」
「啊啊啊,明明刚才还做得挺好的……!」
「真是奇怪,照理说,从这个角度用手固定就能完成才对。」
在小哥教给他们陶轮的基本使用方法后,幸太他们开始挑战让器具成型。
黏土早有准备,只要使用它,便可以做出自己喜欢的器皿,但是——
「呜哇,不行!又歪了!」
「幸太的杯子,看起来很具有前卫艺术感呢?」
「这不算艺术吧……这么算,你那个凹凸不平的盘子也能当艺术品呢。」
「我马上就要重做啦!」
「看起来成型的只有冰雨的呢。那个小碗看起来已经能用了。」
「…………不是小碗。」
「唉?」
「这不是小碗,是花瓶。」
「总感觉,抱歉……」
「索性把它做成小碗不就好了吗?」
幸太他们艰难地制作着器皿,而小哥会适时地进行帮助。最终,他们终于做出了可以称之为器具的形状。
「可真难呢,我只是想简单做个杯子而已。」
看到终于成型的杯子,幸太感慨道。
小哥爽朗地笑道。
「当然会很难啊。学会陶轮技术可是需要六到十年的时间。」
「这么久……!?」
「三年炼土,六年陶轮。这是陶艺里的一句老话。意思是能炼出陶艺的土需要学习三年,想要通过陶轮做出想要的形状,需要花上六年时间。」
(译注:关于这句话很有争议,最常见的说法是『八年陶轮』,也有地方是『十年陶轮』,这里采用的『六年陶轮』也是小众说法之一。)
「成为陶艺家,需要花九年时间……」
幸太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道。
是呢,小哥说着,开始修正克里斯的盘子。
「那个,北大路同学曾在这个工坊工作是真的吗?」
冰雨探出身来问道。
「小二爱在这里做过两年左右陶器吧。不过她现在有了自己的陶窑,不再来这里了。」
幸太和冰雨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感叹着终于成功,面露喜悦之色。
「你们是小二爱的粉丝吗?」
「不是粉丝,但我们想要了解一下她。」
「很少见呢。同龄女孩子很少有对小二爱感兴趣的。她大概也会高兴吧。」
「您和北大路同学很熟悉吗?」
「我曾和小二爱师从于同一位陶艺家。可以说她是我的陶艺师妹。」
「是五本松清政同学的……!」
「当时同属于一个陶窑,有时会坐在一起练习陶轮呢。」
小哥开始修正冰雨的花瓶。
「您知道有关北大路同学的故事吗?无论什么都行。比如她失控了,大家阻止了她之类的故事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
终于找到了有关二爱的线索,冰雨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哥嘟囔了句「暴走……」
「那孩子经常失控呢,也许没有人能阻止她。」
「唉……?」
「偶尔会有家长带着小学生孩子来学习陶艺。起初我以为小二爱也是那样,像是被逼着学习一样,又或者是被家长强迫的。」
「就像我学钢琴一样呢……」
「但是我错了。二爱是主动要求家长过来学习的。在她父母忙于工作时,她会一个人花好几个小时来学陶艺。当时她还是个小学生呢,通常不都是选择休息了嘛。」
「是呢,如果是被逼迫的,应该不会主动来学习。」
「小二爱几乎每天都呆在工坊里。用无法想象是小学生的集中力,一心一意地做着想做的作品…」
想做的作品。
那大概是指拉面碗吧。
「没想到她真的不厌其烦地坚持下去了呢,一般的孩子大概一年就放弃了。」
「所以二爱就一直在做着碗吗?」
「碗?」
小哥用疑惑的表情看着幸太。
「那个……二爱不是经常做拉面碗吗…?」
按她的话应该就是这样。
幸太做拉面,二爱做拉面碗。然后一直持续到未来,两人结下婚约。
「不,她喜欢做的,是那边展示柜里那种装饰壶。其他还有大盘子之类的。」
跟着小哥的引导,幸太也看向了玻璃展柜。
柜子里,镇座着一个气势堂堂,完全不适合拉面馆的大壶。
『JK陶艺家 北大路二爱 个人展
※作品即卖会也在进行中。
时间:十二月三日(周六)、四日(周日)上午十点~下午四点
地点:常盘森市场一楼 F展示厅』
归程的特急电车内,幸太看着手里的传单。
这是二爱个人展的传单。因为幸太他们当时露出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汤山陶工坊的小哥送给他们的。
「如果想了解小二爱的作品,下周参观她的个人展就好了。去了个人展,她喜欢做什么作品也就一目了然了。」
传单上的是二爱和她作品的照片,在上面展示的作品也是一个大壶。
「北大路同学的本心很令人好奇呢。」
回过神来,冰雨也在看着幸太手中的传单。
「她不是为了幸太君才持之以恒地做着作品吗?」
「她本人是那样说啦……」
幸太从传单上移开目光。
车窗外的天空已陷入昏暗,乡下的风景在黑暗中再无半点声色。
「只能去看看了呢。」
「唉?」
「下周一起去参观北大路同学的个人展吧。」
「下周也能陪我吗?」
「那是当然。」
冰雨投来压迫力的目光。
「如果是要陪幸太君出门,扔掉所有预定也要去。」
「扔掉……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扔掉只是假定,我现在的最优先事项是解除幸太君的婚约,其他再无任何预定。」
「……呃,那个,谢谢。」
「总之,今天能和北大路同学的师兄说上话实在是运气好。来到这里也有着意义。」
(运气好啊……)
幸太朝身旁位置看了一眼,
回程的电车上他们换了座位。按照约定,克里斯坐在了幸太身边。或许是因为不习惯长时间移动,她似乎已经靠在窗边睡着。
(克里斯提议去汤山陶工坊,搭话的人还刚好是二爱的师兄,这一切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所以,幸太君。」
低声的话语打断了幸太的思考,冰雨正有些局促地观察着他。
「下周的个人展,那个,克里斯同学她——」
「啊啊,克里斯我也会邀请的,毕竟是同盟者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呜呜呜,唉……」
冰雨失落地耷拉下肩膀。
幸太朝身旁看去。克里斯正向着窗户,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她的双肩如叹息般上下抬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