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尽写著跟岛村有关的事情,就命名为岛村笔记本。
这命名方式很随便。而我正为该怎么写下后续事项,烦恼得发出呻吟。
我思考到脑袋里都发热得快产生世上第二个太阳了。
夏日祭典该做些什么才好?我直接逛过祭典的经验非常之少。应该说,我在各方面上的经验都不够充足。我自从认识岛村以后,不知道已经深刻体会到这点几次了。就算现在开始学习,也全赶不及需要这些经验的时刻。
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每次都靠著不充足的知识,全力以赴。
先不管那个,何谓祭典?只要跟摊贩买东西吃,观赏烟火,就算好好享受祭典了吗?然后在其间的空档牵手、聊天,还有……我想不到。
这几天有空的时候我都在仔细思考,想到最后,我在想是不是有些期待过头了。实际上只是两个人一起逛单纯的祭典。这确实理所当然会让我慌得想逃跑,不过我要克制自己抱持适度期待就好,避免放太多心力在这件事上,导致在结束后感到失望。而既然是这样的活动,那一起吃些什么、一起欢笑、一起感叹烟火很漂亮,不就够了吗?
我终于得出这样的结论,阖上了笔记本。想得太深入也只会白费工夫,偶尔不要多想什么就上阵,或许也不坏。过往的各种失败一个接一个浮现脑海,我一抱头苦恼起来,浴衣的袖子也随著我手臂的动作发生摩擦。
我早早就穿好浴衣,做好了万全准备。我穿穿脱脱好几次,不断重新穿上,就算仪容已经整理到我觉得满意了,距离约好的时间也还很久。
窗外可以看见巨大的白昼之花——太阳。太阳带著蓝天开始西沉,没有那么亮眼的光辉充满整个室内。黄昏时分感觉得到寒意。但我对于一天终于落幕感到松了口气。这是以前有的状况,是认识岛村之前的事情。我有自觉,现在的自己跟那时候相比,几乎是不同人。
坐立难安。视线在窗户跟时钟之间来来回回。
待在房间里也是静不下来,所以我决定先到会合地点等她。我每次都是这样。最后再一次站到镜子前面,确认浴衣穿得如何。腰带的绑法我是照著查到的资料学,但这样算有绑好吗?高度也是这样就可以了吗?我左右摆动腰部做确认。发型则跟平常一样,不过等到要出发的时候,我才不经意在意起是不是再多下点工夫比较好。怎么办呢?我抓著头发犹豫。由于也有弄得很奇怪就重新弄过,然后就这么无止尽地一直处理头发的可能性,与其随便乱动发型,不如就照平常的样子去就好了,于是我决定就这样前去赴约。
一走出房间,我就看到走廊有道长长的影子。那不是夕阳的阳光,是人影。
「哎呀……」
我撞见了不知道从哪里返家的母亲。母亲好像对我穿著浴衣感到很惊讶。
我们彼此的动作变得很不自然,彷佛被线缠住了。
「你要出门吗?」
「……嗯。」
我无力点点往前倾的头。胃渐渐开始作痛。
好想逃。好难受。好希望她走开。
心里涌现了大概不该对家人抱有的感情。
我也曾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生在这个家。
我继续伸长著脖子,打算跟母亲擦肩而过。
就在途中。
「你头发这样看起来会很朴素。要帮你绑吗?」
我一开始很怀疑自己的耳朵。心想她在说什么。
说这话的当事人也一脸尴尬,很不自在。
但她的提议渐渐渗透进我的心里,我才慢慢了解她的意思。
我想起这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便语气僵硬又小声地——
带著同时自然握起的拳头,说:
「嗯……」
我接受了她的提议。母亲默默踏出脚步,我也跟著走在她身后。
我感受到一股跟在岛村面前时不同的沉重紧张感。
肌肉也没有出现有如电流窜过的刺激,就只是变得非常紧绷。
一坐到镜台前面,又更觉得有种压迫感压在肩上。母亲也有些伤脑筋地眯细双眼,梳起我的头发。我差点要跟镜子里的母亲对上眼,连忙撇开视线,对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不自在情境感到难受。感觉好像空气变稀薄了一样,快窒息了。
所谓家人,是这样的存在吗?
平常就没怎么对话,挤不出任何想说的话语。
母亲一边准备绑头发的发圈,一边问:
「祭典……你是要跟朋友一起去吗?」
「……嗯。」
我无法清楚地回应。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嗯。」
我重新以强而有力的语调回答。我在镜子里跟母亲四目相交。我们连这样的行为,都好久不曾有过了。
「这样啊。」
母亲看起来漠不关心地立刻低下头,转移视线。她这个举动,跟我很相似。
她之后沉默不语地绑起我的头发,慢慢绑成新的发型。
「这样可以吗?」
我摸著一旁绑好的辫子,回答一声「嗯」。
我不可能有办法说出「我不喜欢」。
我离开镜子前面,带著这股微妙的气氛前往玄关。我穿上纯粹为这天准备的竹皮草鞋,抱著无法彻底消化掉的浮躁心情准备往外走。
接著——
「慢走。」
我感觉有道声音推了我的背部一把,让我步伐踉跄。
等我回过头,母亲已经在回去房间的路上了。
预料外的状况打乱了我的内心,站不稳的双脚差点打结。
站稳脚步以后,一道不成声的声音在喉咙里来来去去。
我在没有人的走廊上,缓缓挥手。
我不认为这件事会产生某种崭新的开始。我知道现在才开始也不是办法,也为时已晚。
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不快。
至少我还能高挺著胸走上出发的路途。
我原本想拿著脚踏车钥匙出门,不过想想今天应该不需要它,就又放回玄关。本来挂在上面的钥匙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追寻著岛村,追得没空注意钥匙圈吧。我不感到后悔。就算今后也会在自己的决定下失去一些事物,我肯定唯独不会后悔自己选了这条路。
我确信自己现在正在向前迈进。
我离开家,感觉脚步渐渐地、渐渐地变轻快。
我心想「走往祭典的步伐如此轻快有什么不好?」,意气风发地走著。
「嘟~因嘎洽嘟~因嘎洽。」
「…………………………………………」
「咕翁咕翁咕翁。」
母亲说要帮我绑头发,结果一交给她绑就弄得我头上很吵。她就不能安静地绑吗?
现在是阳光开始转弱的黄昏时分,是个安静得彷佛蝉声被抹除的时段——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在令人深有感慨的黄昏环绕下,她却在化妆台前「咕翁咕翁咕翁」。我开始后悔,早知道还是自己绑就好了。
「不过,也好久没弄你的头了呢。」
「是头发啦,头发。你不要乱玩我的头喔。」
如果会变得超聪明,我倒可以考虑允许她那样做。不对,感觉这样的母亲会用玩模型的心态玩我的头。
「上一次这样帮你弄头发,是国中毕业典礼的时候呢。」
母亲暂时停止梳头发,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你又长高了嘛。」
「有吗?」
「就只会愈长愈大只。」
这时候不是该说「都长这么大了……」,然后变得很感伤吗?我们母女俩的互动真是一点感动都没有。
「让我来帮你在头上弄个大漩涡吧。说得直接点就是——」
「不要玩我的头。」
「啧。那我就帮你弄一般的发型啦。」
她像心里很不满的年轻人一样,感觉心不甘情不愿的。下次开始不要拜托她弄了。
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
而最后绑出来的,是很一般的包包头。我看镜子确认绑得好不好看,大致上觉得满意。
「这样就好了。」
「你这讲法是怎样啊?好吧,算了。嗯。」
母亲对我伸出手掌。这是干嘛?我俯视著她的手,接著——
「美发沙龙费用总共三千圆的啦。」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哇哈哈哈。」
她一直不肯收手耶。我笑著对她感到傻眼。结果,我还是拗不过她。
「帮我记在帐上。」
「好。」
她真的写在记事本上了。连开个玩笑都做得这么彻底……这是个玩笑。
我假装没看到她这么做,然后除了发型以外,也确认一下浴衣。
这件白底浴衣上有向日葵图案,腰带是朱红色。跟前阵子我妹和社妹穿的浴衣不同件。
「你有好多浴衣。」
「都是妈给我的。话说,听说你跟妈变手机笔友了?」
母亲一边拿掉梳子上的头发,一边问我。我也摸著浏海回答她。
「啊,嗯。她有寄小刚的照片跟影片给我。」
「喔,小刚的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但是,却又一口气翻转过来。
「要是小刚快撑不住了,你也去看看它吧。」
我回头看她。母亲拿著梳子,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到时候会带你过去找它。」
「…………………………………………」
「啊,你现在在想些很失礼的事情对吧。我不会生气,你说说看。」
「我在想,你偶尔也会说些很有母亲风范的话嘛。」
「哟~噫耶~」
她发出了怪声,不过好像没有生气……她真的是个怪人耶。
我再确认一次发型之后,就离开房间。我马上遇到了在走廊上小跑步的我妹。
「啊,姊姊穿浴衣耶。」
她跑过来了。这下说不定撞见一个有点麻烦的家伙了。虽然毕竟是在自己家,会遇到她也是理所当然啦。如果能直接顺利走出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又要去祭典吗?」
「嗯,有朋友约我去。」
「……是喔……」
她看起来极度不满。感觉随时会开始吵著要我带她去。
可是安达跟樽见不一样,她一定不喜欢我带别人去啊。而且我妹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安达的样子。
祭典是玩乐的地方,不是用来被人际交流搞得气氛紧绷的地方。
真伤脑筋啊。我笑了笑想打圆场,这时候——
「好,那老妈带你去吧。」
晚一点才从房间出来的母亲介入我们的对话,替我解围。
她这份体贴让我想到外婆。
「你要带她去?」
「今天可是老妈大显身手的日子喔。」
原来平常没有大显身手啊。我虽然傻眼地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却也没来由地感觉心情愉快。我妹大概也因为听到很稀奇的提议,面带有些难为情的表情仰望母亲……气氛还不错。
我无法用言语巧妙表达,但这是段让人想长久沉浸其中的时光。
「好叫人期待呢。」
水蓝色的头从我妹身旁快速探出来。
她果然会不知不觉出现在我家。
浅桃色配上小花图案,以及淡紫色的腰带。跟其他经过的路人穿的浴衣相比,我觉得自己的浴衣没有彻底抹去一种类似土气的感觉,这只是我在杞人忧天吗?这个花色是我在跟岛村讲过电话后,连忙冲去选的,但买回来后却是愈来愈担心。打电话问岛村会比较好吗?可是老是这样做,会变成岛村的换装娃娃。
被岛村拿来换装。被她脱衣服。我联想到鱼乾。
「……我好蠢。」
我用手掌遮住脸,深感羞耻。要不是人在外面,我已经开始扭来扭去了。
我跟岛村约好会合的地点,在烟火会场这条路一旁的饭店前面。饭店似乎来了很多观光客,入口处接连有穿著浴衣的亲子之类的客人走出来,往河川方向走去。河川堤防底下一带,似乎在这个时间已经满满都是先占好位子的观光客了。我没有实际去看,但查出来的资料是这么写。我可以在极近距离下看见比美景更美的事物,所以我不执著于烟火。她可不可以赶快来呢?我好几次看向刚才走来的路,以视线追寻走过的人影。
镇上从黄昏进入些微深沉的夜晚,道路渐渐变得跟河川一样呈现单一色彩。路上人影彷佛于河上漂流的灯笼,而我则在那样的人潮中寻找岛村。我有自信不管人再多,都有办法找出她在哪里。
这一次的烟火大会规模没有我前阵子帮忙顾摊的那次大,不过镇上依然环绕著一股热闹气氛。大概是因为这座小镇没有其他特色,光是稍微有些人潮,就会眼花撩乱。大家是对这场烟火大会感到兴奋与期待吗?还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一同前来的人身上呢?
不用明说,也能知道我是哪一种人。
不久后,我挥开飞过来的蚊子的手停了下来。
「啊……」
就算有其他穿得很像的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的注意力在一瞬间被吸引过去,其他人的存在在我眼里变得模糊。
岛村穿著浴衣这个意料外的状况,给了我有如眼前提早施放烟火的冲击。
我挥手回应对我挥挥手的岛村,同时小跑步跑向她。跑步的期间,我的脸颊也开始发热。即使脸颊的颜色变了,也因为太阳下山的关系让岛村不容易察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我快步跑到岛村面前。岛村笑著迎接跑向她的我。
她绑著包包头,穿著跟我不同种类,却是一样有花朵图案的浴衣。岛村虽然跟平时完全不同,但她依然是岛村,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自己的眼神开始变得闪闪发亮了。我在她开口问之前,在开口问候之前,先老实说出感想。
「很……很可爱喔。」
「是吗?」
我点头好几次。
「很可爱。」
我忍不住多说几次。这股喜悦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你这样讲,感觉是不坏呢。」
在我的奋力夸奖下扬起嘴角的岛村眼神游移,之后突然把拳头轻放在手掌上。她晚了一步,才面带微笑地说:
「安达你也很可爱喔。」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体会到耳朵融化的感觉。
虽然有点在意一开始的空档跟拳头轻敲手掌的动作,但被她这么一说,就等于是让我的脑袋里放起烟火。又是烟火啊。里外都在放,也太热闹了。
岛村伸手过来。我惊慌又好奇地看著她的手,心跳开始加速,接著她就用食指碰了我的辫子。她用指腹稍稍提起辫子的末端。头发在我的视野一角像扫把似的摆动。
「你绑辫子很好看呢。你自己绑的吗?」
看来是因为我平常不会改变发型,就被注意到了。我用有些僵硬的语调,回答:
「是妈妈……绑的。」
这个回答对岛村来说果然很意外的样子,她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是喔~」
「嗯……」
「喔~~」
岛村会不会惊讶得太夸张了?她们明明没见过面啊。
「岛村呢?」
她绑著包包头,散发著成熟韵味。大概算很成熟。但是好可爱。
「喔,这个?我也是老妈帮忙绑的。」
我跟这么说的岛村四目相交,我们彼此都害羞地露出笑容。
「那走吧。」
「嗯。」
在她的催促下,我们肩并著肩,踏出脚步。我们也成了其中一个朦胧的黑影灯笼。
我偷看岛村面不改色的侧脸,手指自然而然张了开来。
不要贪心,也不是粗鲁地抢过来,而是温和地、轻轻地。朝下,要朝下——我意识著这一点伸出手,却太过紧张,手指开始颤抖了起来。然后又没拿捏好力道,不小心太用力地握住岛村的手。啊——这场失败惨到让周遭的黑暗都聚集到眼睛上了。
跟我牵起手的岛村看起来像是已经不在意这点了,只是露出苦笑。
「你很笨拙呢。」
「对不起……」
我虽然有在反省,但也不放开她的手……咦?
「岛村,你刚才有跟谁牵过手吗?」
岛村的手掌上还留著外来的温热感。岛村转头面对我。
「你感觉得出来?真厉害,那我要撤回前言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感到很佩服。「啊,嗯,那个……」我心想自己是不是说了有些恶心的话,变得支支吾吾的,接著——
「因为我跟妹妹她们一起走到半路。」
「啊,原来如此……」
不是跟女同学一起来,让我松了口气。这样啊,她妹妹也来了啊。不过她们没有在一起,我可以解释成是岛村以我为优先吗?
这样解释好吗?我快开心到乱了阵脚了。
因为优先度高过家人,就表示,呃,很不得了。我的语汇能力太糟了。
当我暗自兴奋时,岛村有如下定了决心般转身面向我,用空著的左手牵起我的手。
「这……这是要做什么?」
「这只手就不会感觉到其他温度了吗?」
「嗯。」
是岛村最原本的温度。
「这样啊。到底是什么概念啊,真的很那个呢。」
岛村一副疑惑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点开心。她这句话究竟是对什么事的感想呢?
「不过,你还是一样来得很早呢。」
岛村调侃我真的很守时。我好像也不算是守时。
「可是太早来也是个问题呢。」
「咦!」
岛村露齿微笑。
「距离开始放烟火还有一点时间喔,小妞。」
「啊……不不不,这样也没关系啊。」
因为多出的这段时间,就能多跟岛村待在一起了。
我没有给岛村具体回答,而是握紧她的手。我感觉到岛村的手在缓缓摆动。
我们就这样一起走,来到了桥的附近。看著眼前摆设在这条路上的大批摊贩,我差点就被人潮震慑住了。原来实际加入摊贩外头的世界,会有如此五彩缤纷的感受。灯笼的光芒以不至于惹人厌的亮度替夜晚化妆,增添色彩。
「你打工的地方今天也有来摆摊吗?」
「嗯。啊,我今天没有排班,没问题的。」
我左右挥手强调。「这样啊。」岛村不知为何晃了晃肩膀。
好了,该走哪边呢。我正烦恼不知道该逛左边还是右边的摊贩区时,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很耳熟的年幼嗓音,说著「西瓜好吃」……我觉得好像有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看到人山人海之中微微飘起不同光芒。那是淡淡的水蓝色光芒。
「走……走这边吧。」
我没来由地指往反方向。「是可以啦。」岛村老老实实地陪我一起往这边走。
我们就这么走到摊贩前面时,旁边又传来了其他耳熟的声音。
「嘿!嘿!来个章鱼烧怎么样啊,嘿!嘿!」
我不禁看向这道叫卖声的来源。
「啊。」「啊。」
不光是我,连岛村也愣得张大了嘴巴。
在摊位里招手的是之前遇过的占卜师。即使她人在夜晚与灯笼微弱灯光之间的狭缝,我也立刻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潮。岛村也对她有反应,意思是岛村也曾给她占卜过吗?岛村个性上不会对别人吐露烦恼,我很意外她会去依靠占卜……啊,可是她曾看过深夜节目的占卜,说不定其实对这类话题有兴趣。占卜……有办法变成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吗?
「哎呀……你的女伴换发型了啊!」
占卜师的表情很平淡,语调听来却很有朝气。女伴……女伴?
岛村也愣住了。但马上就不知道为什么侧眼看向我,说:「啊,原来如此……」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的嘴角看起来像勾起了一抹微笑呢?
「啊,你们这个世代不知道嘉门达夫是吧,这样啊。」(注:「你的女伴换发型了啊」源自嘉门达夫描述劈腿的歌曲《从鼻子流出牛奶》歌词里的「你的男伴换发型了啊」)
那算了——她用手表示把这个话题扔到一边。
「先不管那个,嗯……原来如此。」
占卜师交互看向我跟岛村,故弄玄虚地眼神一亮。
什么事情「原来如此」?我有一瞬间差点陷入疑问当中,然后惊觉。
我想到包括跟这名占卜师商量的烦恼在内的各种事情,焦急了起来。
急到我不禁突然放开岛村的手。
「你认识她吗?」
「与其说我认识她……应该说岛村你才认识她吧?」
我本来打算故作镇定,但讲完才发现自己讲话的速度变很快。我的脖子开始冒出一阵闷热。
「我只是在前阵子的祭典被她缠上了而已。」
「被缠上?」
我这么说的同时,也把视线移到占卜师身上。要是这个占卜师张开她看起来不像会保密的嘴,滔滔不绝地把事情都讲出来怎么办?我担心得心神不宁。占卜师看我这样,便放声大笑。
「哈哈哈,没问题的。我至少还知道有保密义务这档事。」
我有一瞬间感到放心,却在下一秒又变得郁闷。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说出口啊。
「保密义务?」
岛村正如预料地对这句话有所反应。给我保密啊!
「呃~呃~嗯,啊,这味道……好香喔——」
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会很不自然,还是尝试强硬改变话题。我踏著特别大的步伐,动作僵硬地移动到摊贩前面。明明是占卜师的摊贩却只摆著食物,而且这个——
「虽然你说是章鱼烧……」
跟我一起察看的岛村表露困惑。岛村会看得说不出话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台子上烤的是鲷鱼烧。但不知道是不是包太多内馅,鱼身的部分跟一般鲷鱼烧比起来凹凹凸凸的情况很严重,外型不是很好看。
「可是你卖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吧?」
「不不不。这个里面有包章鱼。」
「咦?」
占卜师往要卖的鲷鱼?章鱼?烧的脸咬一口之后,让我们看里面的内馅。
剖面里确实看得见章鱼。里面装了满满的章鱼,感觉都要破皮而出了。鱼身凹凹凸凸的部分内部似乎全部都是这些章鱼。知道实情后再看看鲷鱼烧鼓鼓的肚子,就感觉它像是消化不良。
「做开运章鱼烧的时候把章鱼省著用,结果剩了好多章鱼,哈哈。」
占卜师耸了耸肩。我不禁跟岛村面面相觑。
「你们觉得这个新构想怎么样啊?有种会接连有年轻人被外表骗到的预感!」
岛村轻松无视她的推销,牵起我的手。
「啊……」
「听好喽~不可以跟这种人对上眼。」
岛村牵著我,迅速从摊位前面离开。
「哎呀。」
听到占卜师的叹息,岛村的双脚又走得更快了。
而加速程度比她脚步更夸张的,是我的内心。那位占卜师间接让岛村主动握起了我的手。这不是她一直到刚才也牵著我的手的问题。
是岛村主动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重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话说回来,她好像说她专看手相的嘛。」
岛村看著斜上方,有如想起了什么似的低语。
「你之前有给她看手相是吗?」
岛村侧眼看向我。这时候说谎也没意义,于是我承认有看过手相。
「之前有给她看一次。只有一次。」
我直直竖起食指。「那是该强调的部分吗?」岛村表示疑惑。
或许不是。
「她有跟你说什么很夸张的事情吗?」
「很夸张的事情……」
我回想起当初给她占卜的情形。那时反倒是我喊得很大声。
「与其说是她跟我说,不如说是她逼我说……」
「嗯?」
「那至少来个普通的章鱼烧怎么样?」
「唔哇!」
她追上来了。占卜师拿著一盘章鱼烧,并肩走在我们身旁。
她走得非常快,甚至有可能走超过我们。莫名其妙。
「这个是圆的喔。是圆的,这不是鲷鱼,来吧,怎么样?」
「好啦好啦,我买。」
岛村以一副觉得麻烦的模样应对。她的态度如实表现了「我买就是了,滚一边去」的感觉。
「谢~谢惠顾~」
占卜师留下一句半吊子体育系风格的道谢,回到摊位上。我感觉到有视线在看我,回头一望,就看到占卜师正举起手,彷佛在表达「加油!加油!加油!」似的替我打气。不用做些不必要的事情啦——我作势挥挥手赶她。同时,也觉得简直像被看透了一切,使我的背部流出冷汗。难道我太容易理解到过了头吗?是吧——我俯视跟岛村牵著的手。
「话说,你是占卜什么——」
「啊——!是……是苹果……糖耶!」
虽然这样敷衍太过勉强,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直冲卖苹果糖的摊贩。
其实我知道苹果糖这种东西的名字,却没有吃过。
我被问到要什么种类,也不知道原来还有分。我表示随便哪一种都可以,买了苹果糖。
「好像安达的脸一样呢。」
岛村毫不迟疑地从旁这么对我说,而我也从温度变化中感受到自己的脸正像她说的一样逐渐变红。当岛村把苹果糖拿在手上,事态准备告一段落时,随即——
「话说,你请她帮你占卜什么——」
「什锦烧——!」
后续情形就不多说了。买完以后,岛村像是算好了时机般,笑说:
「我们来谈谈占卜呗。」
「我……我要这个水球!」
一阵慌乱之后。
「安达妹妹请人帮忙占卜了什么事情呢~」
「……唔。」
就算是我,到了这个地步也会察觉岛村的意图。我有些忿恨地看著她。
「你在玩弄我吗?」
「好好玩。」
她面露微笑……岛村开心的话就算了——结果我就这么原谅了她的所作所为。
水球在岛村的手边弹来弹去……她很喜欢那个吗?
不过一回过神,我们就已经买了章鱼烧、苹果糖跟什锦烧。这远远超过了可以轻松边走边吃的量。
「不知道有没有哪里可以坐。」
手拿著一盘章鱼烧的岛村转头寻找空位。这种状况下,也实在没办法牵手。因此我有必须尽早吃完的理由。
「那边……有座公园。」
我当然先探勘过祭典会场附近的环境了。虽然单纯是因为我等不及,就在前一天来逛逛看。「交给你带路了。」她这么说以后,我开始替她带路。
把详情告诉她,她应该会笑我像小孩子一样,所以我没说出口,但我很高兴能被岛村依赖。这是少数我能意识到平常跟自己无缘的,一种类似骄傲的心情的瞬间。
我保持著背部比平时挺得又更直一点的状态,带岛村到公园。离桥有些距离,且拥有丰富自然环境的公园受到杂树林环绕,遮住了祭典的亮光。本以为到离热闹的地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人潮也会减少,结果公园里也有很多人。
公园的长椅很幸运地碰巧空下来了。我跟岛村和离去的男女擦身而过,一起坐上长椅。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快要放烟火了,大家都往公园角落,也就是位在河川正面的地方移动。
由于跟祭典的灯光有点距离,我没办法彻底掌握有多少人,不过有非常多的人头在动。感觉数量比攀在树上的蝉还多。其中也能零星看见有女生跟女生一边打闹一边等待烟火,那样的景象不知为何令我感到放心。
「要从哪个开始吃?」
岛村轮流看著苹果糖跟章鱼烧。
「那,先吃章鱼烧。」
我选择有吃过的那一种。我接过装章鱼烧的盘子,把一颗用牙签插著的章鱼烧直接送入嘴里。虽然刚才没有指定要加,不过淋在上头的似乎是酱油。
章鱼烧热得无法整颗放进口中,于是我把章鱼烧吹凉,咬下半颗。咬下去。然后发现不对劲。
「咦?」
我直直凝视被咬一口的章鱼烧内馅的部分。
「怎么了吗?」
「里面没放章鱼。」
剩下的一半也是看得到葱,却看不到章鱼。
「咦咦?她明明说剩很多。」
岛村感到困惑,可是又立刻露出浅浅笑容。
「啊,原来如此……」
「咦?」
「大概……是剩下来的章鱼放太多到鲷鱼烧里了,结果换章鱼烧没章鱼可以放。」
「……哈哈哈。」
我只有笑出声,表情上没怎么笑。这是非笑不可的玩笑吗?
没有内馅的章鱼烧除了汤汁没什么味道以外,还满好吃的。吃完一半左右的时候,岛村说著「来,还有这个」把苹果糖递给我。被咬过的苹果糖流著像是蜜的液体。相对的,我也把剩下的章鱼烧拿给岛村。
接过的苹果糖鲜红的样貌,震慑了我一段时间。
「原来苹果糖真的是苹果啊。」
「安达,你在说什么啊?」
是真的。接著,我忍不住注意起岛村咬过的部分。岛村咬下去,被吃掉一大口的地方。事到如今,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冒出什么想法。我们也轮流喝过同一杯饮料,没问题的。我抱著这样的想法,慎重地咬下去。有股酸甜口感慢慢传遍口中。
什锦烧也大致各吃一半,而我吃得比较多一点,可以清楚感觉到胃部附近沉沉的。吃完的时候,人墙已经变得更加厚实,就像是看到已成熟的果实准备落下的情境。
再过不久就要施放烟火了。
「安达,你玩得开心吗?」
岛村一边玩著水球,一边问我。跟岛村独处,我的内心不可能不感到雀跃。我心里的兴奋与悸动如水球似的弹跳著。
「嗯。」
「那就好。」
岛村露出柔和的笑脸。她松懈神情散发出的稚嫩气息,撼动了我的心。
「岛村你呢?」
我问她一样的问题,岛村便犹如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般,立刻回答。
「很开心喔。」
你看——她说著弹了弹水球。我不禁心想她只要有水球就够了吗?即使如此,既然她玩得开心,那我就比较放心了,但接著又换原本压抑住的不安开始探出头来。
要问吗?我好犹豫。也感到害怕。但我还是按捺不住,些微放低视线问道。
「比……比前阵子……还开心吗?」
比起跟其他人来,跟我来有玩得比较充实。
我将一丝希望寄托在不断弹跳的水球上询问后,岛村就挂起温柔的微笑。
「或许吧。」
然后像是在安抚我的情绪一般,伸手摸摸我的头。我感觉问题被她含糊带过,心里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
不过我已经不想再逼问岛村问到哭出来了,于是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有必要先稍微远离岛村,在脑袋过热前先进行冷却。
「我收拾一下垃圾。」
「你真贴心呢,麻烦你了。」
我把岛村留在长椅这边,小跑步前往就在附近的垃圾桶。垃圾桶周边散落著大概是丢歪了的垃圾。我一开始不打算多加理会,但总觉得无法就这样放著不管,便动手整理了一下。我不是相信有神明存在,不过感觉做太多坏事,会没办法触及自己的愿望。终究是为了自己罢了。
清理完垃圾时,我快变得滚烫的脑袋也稍微镇定下来了。我转身朝向长椅的方向,打算回到岛村那里,就看到正弹著水球的岛村脸上挂著笑容。
拉开距离再认真观察一次,才发现——
前阵子的祭典,她没有穿浴衣。
难不成是为了我,才穿浴衣过来吗?
这样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不对,可是,说不定……说不定——
「你怎么了吗?怎么僵在那边不动?」
岛村察觉我的异状,开口问道。
啊——喉咙深处发出一道彷佛在做事前练习的声音。我先吞下这道声音,然后——
「我在想……岛村……好漂亮。」
「……谢谢。」
感觉讲得算挺自然的。我表现不错喔。我感受到脖子有相当湍急的血液流动。
接著岛村又轻敲手掌,笑著说:
「你也很漂亮喔~」
「谢……谢谢。」
讲第二次,得到的感动也有那么点变淡。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奢侈了?
可是怎么说,这次有些开场白嘛。
「啊,烟火!」
岛村从长椅上站起来,指著斜上方。我跟著往上看去,发现天空充满了光芒。
红色的火焰飞散开来,描绘出绽放的花朵。
并刻画进景色里,以及夜晚里。
大概是因为我平时都只是在远处聆听,烟火施放的声音听来意外深沉而强烈。
「哇……」
岛村倒吸了一口气。一段空档后,烟火又伴随著其他人的欢呼声飞上天空。
「深红色、暗红色,再来是赭红色的!」
我是不太懂,不过看到红色系烟火接连炸开的岛村看得很兴奋。她往人墙方向踏出一步,接著又再踏出一步,以更靠近烟火。我的视线跟随著被烟火照亮的岛村,根本没有认真看天空。
被束缚在梦幻色彩中的岛村是如此端丽,又虚幻。
那刺激了我全身上下的肌肤、器官、眼泪。
以及形成身体的有机部分。
一股撼动身心,有如被过滤出来一般受过净化的感情——
这股感情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脑袋里只想著要告诉她。
像婴儿哭泣那样坦率地告诉她。
发光物体飞行的模样,引得肩膀随之扬起。
我的思念,与烟火一同飞向天际。
「我……
喜欢……
你——!」
我听到她说「我喜欢你」。
安达跟烟火一起迸发的思念,化为星火落在我身上。
我转过身,背对烟火。
被接连施放的烟火照亮的安达依然张著嘴,就这么僵在原地……难道她在等我回应?她不可能是在表达喜欢烟火,也就是说,这是——
是在对我说。
这好尴尬啊。气氛好尴尬。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除了这句话以外,我还能怎么说?
虽然我回应的音量跟安达比起来只有小虫拍打翅膀那么小声,不过安达好像有听到,脸色也跟著转变。就跟接连往头上飞去的烟火一样不断变色,像是回过神来了。
「唔哇,你的表情好夸张。」
绿色安达跟橙色安达应该算真的很少见的稀有种吧?因为很稀奇,于是我往前走,想靠近看一下,结果安达也往后退开。面部抖(不断发抖的意思)的安达直接踏出一两步的助跑往后走,然后转身奔跑起来。
「啊,你要——」
去哪里啊?总觉得之前也有过这种事。像是用狂奔的从我家逃跑,还有其他几次也是。不可以在人潮里面跑啊安达——我本来想阻止她,不过她跑得还真快。
安达像是希望消失在夜晚里般,在黑夜中往烟火会场反方向奔驰。就算在心里默念「快停下来、快停下来」,时间也不可能真的暂停,安达也不可能听得见。我只能用跑的追她。
烟火的沉著声响,变得愈来愈远。
跑到今天当作会合地点的饭店前时,安达才终于停下步伐。她不是就这样跌一跤,而是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我承受著穿不习惯的草鞋带给我脚趾间的疼痛,追上安达。我绕到正面,就看到安达那张苹果似的脸抬头看我。是已经看惯了的红色安达。我说这样会弄脏浴衣,对她伸出手。
我握住战战兢兢地伸过来的手,拉她起身。等她站好的时候,已经开始出现蓝色安达的徵兆了。她频繁变化的脸色,简直就像在镇上没有的海中漂荡。
「先冷静下来吧。」
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顺便用螃蟹走法移动到饭店角落。大家都专心在看烟火,附近没什么人。但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去管烟火了。
「冷静下来了吗?」
感觉我好像在对现在的安达说件强人所难的事。
「呼嗯。」
她的下颚在颤抖,无法好好回应我的问题。不过似乎至少恢复到可以回话了。
让点缀夜空的烟火也显得黯淡无光的安达炸弹,很像随时会再点燃引信。
「你乱跑很危险的。毕竟不是只有人,还有车子。知道了吗?」
我先提醒她这一点。我在追她的时候心情七上八下的,担心她要是遭遇意外就不好了。
安达有如被猛力拍过头般垂著头,说「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岂止像她的姊姊,甚至变得像妈妈一样。
「嗯。还有,那个,你……呃……有话想对我说吧?」
我有点排斥当著她的面这么讲。安达用看起来像要打喷嚏的模样张开嘴,用颤抖的嘴巴说:
「多……多阿——」
「拉?」
安达猛力摇头。好像不是要说多阿拉(注:日本中日龙棒球队吉祥物)。我想也不可能是要说多阿拉吧,嗯。
我的心跳也有些变快了。感觉像在害羞,又像是不知所措。
总之,这确实是种未知的体验。
「多底——」
安达想说些什么,却立刻出了差错。她似乎咬到舌头了,眼角泛出泪水。
我本来想问她有没有怎样,但安达拒绝我的关心,放声大喊。
「我……我喜欢……你!啊!」
在烟火的火光下,我看见从咬伤的舌头流出的血,与喷出的飞沫在空中共舞。
我没想到会被同学吐著血告白。
再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告白。以第一次来说,这给人的印象太过鲜明与强烈了,包括鲜血的颜色在内。
再加上这片随著夏日祭典而生的温暖光芒,令我对这段跳脱日常的体验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啊。」
我点点头,表示听见她的告白了。
只有这样?——感觉可以从安达的脸色变化中听到她的哀号。
「你等我一下。我需要思考。」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的感情起伏跟不上事态发展。我双手环胸,决定先认真思考看看。可是面前的安达一直上下颤动,害我在意得不得了。好像引擎空转一样。她为什么每个反应都那么有趣呢?我都没办法集中精神了。
「那……安达你对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是我有什么期待呢?」
大概是因为就近看著安达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的心境反倒跟她呈现对比,非常冷静。
安达吓得抖了一下。然后低著头,吐露出自己的欲望。
「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我就在你身边喔。」
「心里……想著我。」
「我正在想著你喔。」
安达迅速抬起头。同时把盖住眼睛的凌乱浏海顺势甩开。
她的双眼湿润,犹如正中午的太阳那样晃荡。
「我希望你……眼里只有我。」
「……唔——」
最后是著眼在这方面上啊。只有我……「只有」啊。
把这些统整起来的话,简单来说——
「就是『请你跟我交往』的意思吗?」
安达的肩膀跳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发际线冒出汗水。
狠狠大闹一番又激动过后,就算是晚上,也当然会觉得热吧。
安达不知道是不是内心纠结到都忘记眨眼了,一动也不动。她好像正在整理思绪,思考「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所以我先等她一阵子。而在不知道经历什么样的思考后,安达微微点了头。
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虽然其中伴随了些许追赶戏码跟吐血场面,不过她想说的话经过重整之后,其实很短。
好了。
她说要交往,是什么意思呢?
我跟安达都是女生。一般来说,要交往很奇怪。不是一般会有的行为。所以就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会变得很奇怪。虽然安达完全不会在意周遭人看法,但是……我会吗?
就算遭受周遭人的冷言冷语跟冰冷视线,我依然能继续牵著安达的手吗?
如果我是打心底喜欢安达,肯定有办法忍受吧。
「…………………………………………」
交往基本是男生跟女生做的事。一般而言是这样。可即使跟男生交往,说到会不会生小孩,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生。同个年代的男女会凭著其他的理由喜欢别人。
既然如此,就不是利益的问题了。
人际交流应该不是会考虑到利益的东西吧。
我很喜欢小刚。现在的我能够承认这件事。我不是因为能得到什么才喜欢它,它的毛发、它的纯真无邪,以及它的一举一动,都很惹人怜爱。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刻,是会突然到来的。
没有进行计算或妥协的余地。
安达的心意,想必也是如此。
我不能糟蹋她的心意。
假设要交往,就要牵手,要约会……咦?
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吧。」
差异——
一想到应该没太大差别,心情就轻松下来了。
感觉像是以宽大的心胸包容这个事态。
「这样不寻常对吧?」
安达窥探反应很慢的我。她低头扬著视线看我,彷佛害怕被我责骂。
垂下的辫子晃了晃,我没来由地觉得那样很可爱。
「嗯。」
「很奇怪对吧?」
「嗯。」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我有些犹豫该怎么回答。她问的是哪方面上的不快?
是社会方面、常识方面,还是——
「不——」
安达的表情有如肉被从骨头上削下来,染成悲伤色彩。
橙色安达变成蓝色安达。虽然这样也是挺美的,但最后这样作结,场面不太好看。
「是不会不舒服。」
虽然这句话是否定,但刚才的「不」不是在否定安达。
我懒得思考,伸手碰触安达。
我双眼看著安达。
我心里想著安达。
没有任何让我感到排斥的事情。
安达的悲叹融化的同时,我仰望夜空。
飞上天空的烟火前往的,是填满世界缝隙的黑夜。不论在天空施放多少光芒,都无法窥视夜晚的彼端。唯独时间,以及明日,才知道那里的景象。
困难复杂又几乎令人窒息的事情,一定会是明天的我去思考。
所以,今天的我——
「算了,就不管了。」
与烟火声响一同冒出的答案,有确实传进安达的耳里吗?
于是,我就这么开始跟安达交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