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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隐身雾中的街道

伦敦桥笼罩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见南华克的另一头。

夏洛克微微打开厢型马车前方车窗,望向行驶中的马车夫驾驶座。身穿黑色雨衣的休贝尔面无表情地挥动鞭子。

马车并不属于哈克尼尔家,而是另外给休贝尔一笔钱,吩咐他买下的。

休贝尔·沙利夫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新雇的马车夫,夏洛克对爱丽丝开枪之时,连同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内,这个男人也在现场。爱丽丝被逮捕之后的庭上证言,夏洛克统统交由他出面说明。对于这一名有着蓝色眼睛、一头长发的男人,夏洛克信赖他身为马车夫的技术以及为了钱而接下的任务绝对会达成。

他看见在休贝尔前方两匹马的马背闪耀着光泽,夏洛克涌上寒颤并关起了车窗。他生性厌恶马匹,也可以说是怕马,一点也不愿意靠近,尤其看见马匹的口水垂在嘴边的样子更是难以忍受。

伦敦的路面总是脏污不堪,其原因就是來自满地的马匹粪尿。

话说回来,自己的行动得仰赖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物,是多么令人难以适从。若是无法控制自我,上帝又为了什么要将所谓的理性赋予人类呢?比起一时的享乐,更重视长远视野与冷静的英国人,总是以马匹做为代步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绝对不会将诸如此类的想法说出口,但内心却总是如此认为。就像现在也是,原先像自己开爱车小梅费尔号来,却因为太过醒目,无奈只好吩咐休贝尔准备马车代步。

夏洛克在行驶中的蒸汽火车里对爱丽丝开枪一事已经过了数周,爱丽丝也早已坐在囚车。尽管不再需要人随行监视,但仍需避免出现任何惹人注意的行动。

夏洛克的父亲已经不再强迫他禁闭,因为那应该要由夏洛克自行判断。母亲则是从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留下污点的震愕中振作后,转而完全主张夏洛克行为的正当性,却又成天吵着要夏洛克离开丽浮山庄,外出旅行一趟。

通过伦敦桥后,夏洛克不时便会打开小窗户,确认前方路途。不是由自己驾驶的话,就会变得认不得路。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情妇是克莉丝的母亲,会选择南华克做为私会场所这点,早已料到。

(南华克与威斯敏斯特区、伦敦东区不一样,尤其是考艾地区。)

夏洛克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浓雾中成排的店家,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友人肯尼斯——那个身为事务律师的好友。他知道夏洛克正在寻找、打算调查的事情,也是除了休贝尔以外唯一明白状况的男人。

(你要去考艾的话,千万别想靠警察。那里是治安败坏到足以让苏格兰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有伦敦所没有的东西,同时却没有正常该有的东西。)

(正常该有的东西是指什么?)

(秩序啊。意思就是,你的做法在考艾是行不通的。)

通过泰晤士街一带的贫民街之后,纵长的石造公寓、剧场小屋、有着奇异天使摆设的宅邸——只是从宅邸本身感受不到传统——然后,建筑物逐渐变的稀少。

此时,马车放慢速度停下。

夏洛克打开小窗户。休贝尔随即将脸凑了过来。

“请先生在这里下车,我去寻找停马车的地方。”

夏洛克身穿一袭深灰色雨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位于十字路口正中央,但由于已是傍晚时分,再加上雾气的影响,导致能见度相当低。抬头看向路标,上头标示着——考艾交叉口。

这里是考艾的中心区吗?

破旧载客马车被怎么看都像是病恹恹的马匹所拽拉,行驶在路上。由于河港都市格林威治就位于附近,看似劳动者的男人随处可见。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两名衣衫褴褛却莫名开朗的年轻人在路旁边走边哼唱着奇怪的歌曲。

克莉丝曾经来过这里吗?

待在这种地方,却奇迹似地始终保有那种美丽的心灵吗?

而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现今仍活在世上,继续裁制着暗之礼服吗?将人的负面情绪显现于外并增幅、甚至会致使人自杀的暗之礼服,是在这条街上所裁制的吗?

一想到这里,夏洛克不由地将帽子压低,仅有嘴角忽地露出笑意。虽然明白没有人在看,他依然想到将遗传自哈克尼尔家,有如烟雾缭绕般的黑发及淡褐色眼眸隐藏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做?会将克莉丝当作犯罪者的女儿轻视,反省自己与那种裁缝师有所牵连,从今以后断绝一切往来吗?

怎么可能。

(……不管怎么样,这和克莉丝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克以平静的心情思考着。

(犯罪的人是琳达,我想这么告诉她,即便事情真的是那样,也有英国法庭会对琳达予以审判。到那个时候,我更应该向上帝发誓,出面提供所有证言。或许克莉丝一开始会受到伤害——那时候我更应该在一旁支撑她,并告诉她无需在意任何事情,只要像往常一样继续裁制美丽的礼服就行了。即使“蔷薇色”陷入危机,我也能够守护住它吧。不然,干脆一举迁移到更宁静的地方,我支付得起那笔费用。)

这么一来,克莉丝会感谢我吧,大概……会爱上我吧。她会不带一丝私念,将最真纯的爱奉献给我吧。我可以回应她的那份爱意。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那个利用暗之礼服试图谋害贵族千金的女人爱丽丝·曾经这么说过。

乱说,我们并不是不幸的恋人,只要撇开不能结婚这点。

只要克莉丝的心是向着我……现在或许没有那么明显,然而一旦有什么机会……

话说回来,前几天看见园丁正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剪枝修杈,冲动之下就送了一大束铁线莲过去,不知克莉丝作何感想。只要她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就好……不,她不可能会那样的。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知道不要过来什么考艾,直接前往“蔷薇色”就好,夏洛克瞬间懊悔不已。

“——久等了。”

休贝尔回来。

休贝尔体格壮硕,个子比身材欣长的夏洛克还要高上许多。长发随意地扎起,披垂在背后,身上穿着马车夫用的黑色雨衣,戴着一顶同色且帽沿宽平的过时遮雨帽。

宛如玻璃珠般的湛蓝眼珠,散发出一股不言可喻的傲气,让他看起来不像奴仆或劳动者。夏洛克暗自心想,对于某些女性而言,他必定是极具吸引力的男人。每当绅士想要委托某些不愿公开示人之事,便会不由地回想起这个男人的存在吧,就像我,就像修伯特·克莱因爵士一样。

为了不让克莱因夫人发现,休贝尔曾经以马车接送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与她的爱人——克莱因爵士私会。

“你觉得不安吗?”

“不会。”

分辨不出休贝尔的话中是否夹带嘲讽,夏洛克简洁的如此回答。

基本上,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都是一副佣人的模样,然而两人独处的时候,态度立刻会变得随意。他与夏洛克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金钱及上次的事件,当中并不存有忠诚心。

夏洛克心想,比起人,这个男人肯定与马匹更合得来。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雇佣休贝尔已经数个礼拜,至今仍未听过他与谁交情好。

“琳达·巴雷斯曾住在这条接上吗?休贝尔。”

夏洛克跟在休贝尔的后头问道。

“克莱因爵士似乎有给予她店面以外的房室,克莱因爵士对琳达一往情深呐。”

“那期间有多长?”

“我驾驶马车往返两人之间只有三年。因为我只是受到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委托,不清楚特里维西克伯爵去世之后的情况。”

“特里维西克伯爵和克莱因爵士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莫逆之交,而且两人比邻而居。照理来说,规模那么庞大的宅邸附近应该要什么都没有的。”

“原来如此……”

夏洛克喃喃自语。

克莱因爵士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宅邸位在卡姆登的高级住宅区,现在则是已经转入了他人之手。

特里维西克伯爵在数年前自杀身亡,与琳达同样摸不清克莱因爵士究竟是何许人,看来不是出入社交界的人。

确认目前的所在之地时,一块标示着亲裙街的路标就在该处。

“在利物浦车站旁,也有一条相同名字的街道。”

夏洛克边走边说。他曾经在那个地方追逐一名貌似爱丽丝的女孩。

“那条街上的二手衣物相当有名,这条街上的也一样。老旧的物品、不知在何处被使用过的物品辗转流至此处,其中一部分又会流入那条街去——那边就是琳达和克莱因爵士私会的地方。”

从考艾交叉口一路直行至亲裙街,眼前的道路忽然开敞,四周顿时变得明亮,想来是风月场所吧。

有栋石造的大宅邸,其屋顶为朱红色,纵长形窗户敞开着,窗户上有金色与红色的装饰物。金色部分大概是镀金,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眩目的亮光。

先前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现在却可以看见数名男人从开放的大门走进里头。门口被高大的植物挡住无法一探究竟,庭院里设置有奇形怪状的瓦斯灯,绽放出咖啡色光芒。

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串没有经过装饰的文字——“玛利亚”。

“……娼馆吗?”

“还真是清楚呢,明明外观看起来只是一般民宅。你曾经去过吗?”

夏洛克表情厌恶的看向休贝尔。

“我认为在这种街道必定有这种地方……琳达曾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虽然没有听过那种消息,不过有什么差别呢?琳达跟克莱因爵士睡,相对的得到经营“蔷薇色”的金钱。琳达曾待过的地方是在这栋建筑物后方的一栋公寓,要进去里面吗?可以直接穿过去,能省下不少时间。”

“我们绕道走。你有来过这里吗?”

“在等待马车回程的期间,克莱因爵士曾要我到这里头玩玩,并给了我一笔钱。”

夏洛克对休贝尔涌出一股嫌恶感。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一说出休贝尔分离许久的恋人名字,他便立刻以充满怨忿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但仍旧没有答腔。两个人没有走进大门内,而是绕建筑物的外围而行。娼馆后方的街巷,沿路上因为满是窄长的建筑物与平房而显得十分拥挤。

琳达曾住过的建筑物是栋不值一提的普通平房。休贝尔毫不犹豫的走进里头,有股汤类食物腐坏的气味跟着传来。铁质楼梯本来有着细密复杂的装饰纹路,现在已是锈迹斑斑。

似乎是察觉到动静,有人走了出来。一名女人头上系着白色头巾,身上穿着肮脏的衣裙。汤的气味更加强烈,那女人站在两名高大的男性面前,微微的缩起身子。

“——是警察吗?”

“不,我们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们想去三楼,可以吗?”

休贝尔说道。女人以惴惴不安的声音回答:

“……已经开门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好,我们只是看看而已。”

夏洛克从口袋中取出两枚铜板交给休贝尔。休贝尔只将其中一枚递给女人,女人眼神狡诈的收下了铜板。

“请进,现在没有任何人使用。”

“有上锁吗?”

夏洛克问道,女人将视线自休贝尔移至夏洛克。

“……门没有锁上。”

“谢谢。”

夏洛克与休贝尔越过该名女性身旁,她的身高只及两个人的肩膀。在踏上楼梯之前,夏洛克察觉到那名女性仍注视着他们两人,于是伸手轻触帽沿,点头示意。

“三楼虽然是阁楼,却是最宽的,在这种建筑物很常见。”

从楼梯走上二楼,可以看见天花板上有个洞口。休贝尔将斜靠在墙壁上的梯子架在洞口上,径自爬了上去。一爬到洞口上,他转而朝下俯视夏洛克。夏洛克爬上吱喳作响、不太稳固的梯子,朝天花板上探出头,漫天飞舞的尘埃于是落在刘海上,二楼的天花板是三楼的地板,夏洛克起身站在房间内,顺手轻轻拨弄一下刘海。

这间房间极为宽广,因为是阁楼,天花板呈现倾斜状,高度足以在站立时不会碰到头。地板上铺着破旧的红色地摊,还有即使老旧却还算不错的家居、生活用品和大镜子。另外还有一张宽敞的床铺,夏洛克伸手触碰那张床。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用。”

“因为对附近那些想立刻想用到床的人们来说,这很方便。”

“克莱因爵士曾经租下这里吗?”

“嗯,为了方便每周两、三和琳达的私会。”

“你曾进来过这间房间?”

“有啊,曾经有被邀请进来。”

“被琳达吗?”

听见夏洛克的话,休贝尔冷不防的一笑。

“她曾经有几次从窗户探出头,对我说梯子不小心被收起来,没有办法下来,叫我去帮她。还有,她也曾对我说女儿可能会闯进这里,问我能不能去找到她,并送回店里。”

“女儿……”

夏洛克看下休贝尔。

“你的意思是……克莉丝也曾经来过这个房间?”

“不,当时我在路上找到她并转告她母亲的话,然后送她到车站,克莉丝也乖乖的照做。琳达一定是透过这扇窗户看见女儿的吧,因为这里可以看的很清楚。”

休贝尔掀开满布灰尘的窗帘,看向外头。由于正前方的娼馆“玛利亚”的瓦斯灯十分明亮,中庭的景色得以清楚看见。

“什么时候的事?克莉丝……那时候是什么模样——”

“差不多才五、六年前,她的头发绑成辫子,看起来像是一只幼猫般的孩子。虽然一脸要哭的样子,却没有哭出来。可是,她当年已经是一位了不起的裁缝师了。虽然也有很多其他裁缝女工,还有技术高明的裁缝师,但那孩子不一样。我曾经听过琳达夸耀自己女儿,她说“蔷薇色”

大受好评的礼服,绝对都是克莉丝做的。还说去到法国肯定也能创出一片天,是最棒的礼服裁缝师。”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夏洛克眺望着外头,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克莉丝当年才十一、二岁吧。无论是不是最棒的裁缝师,她想必是内向的孩子,居然为了找母亲而只身前来这种地方啊。

他想起自己的表妹菲莉儿,差不多快满十岁了,以那个年龄而言,显得格外成熟,不过仍然会对家庭教师出的作业苦恼不已,常会在额头挤出W型的皱纹,请教夏洛克问题。在夏洛克看来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个年纪不久该好好地睡、好好地玩和学习吗?

“没有去公立学校吗?当时教育法已经修正了吧。”

休贝尔不禁失笑。

“那种东西和裁缝女工不相干。”

“可是,克莉丝和潘蜜拉读写都没有问题,潘蜜拉甚至还能确实记载店里的帐务。”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应该是自己学的吧。”

夏洛克边谈着边望向窗外,他注意到娼馆的后院有个小女儿。一头与菲莉儿相似的红发,唇瓣也极为红润;明明是胸部尚未开始发育的年龄,却穿着一套领口开得过宽的礼服,少女正蹲在地上玩堆沙。

“是从什么地方被卖到这里来的吧,大概在等客人。”

休贝尔察觉到夏洛克的视线,随口说道。

夏洛克忽然感到一阵作呕,随即以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光临“蔷薇色”时,曾经对潘蜜拉说过的话。

(你和克莉丝差不多大吧?习惯做些简单的杂事,有机会认识裁缝师的女儿,且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你的美貌……难道你曾做过高级花街小姐?)

(你真是个差劲的侦探呀!我从来就没有出卖过我的身体。)

潘蜜拉表示自己不清楚伦敦时期的“蔷薇色”。

难不成潘蜜拉——潘蜜拉和克莉丝是在这条街上认识的吗?被母亲利用而卖命工作的温柔少女,与因为难得一见的美貌而从某处被卖到这里来的机灵女孩,这不正是命运交织般的邂逅吗?

正值少女年纪的潘蜜拉某些地方却达观老成,有时甚至会忘了她的年纪比自己小,而且潘蜜拉身边不乏男性爱慕者,却始终没有恋人。

走廊传来“咚咚”的声响。

休贝尔随即拉上窗帘,走向架着梯子的地方。方才的女人站在底下,一脸为难的抓着梯子并不时窥伺着楼梯下方。

“时间差不多了,我擅自让你们进来的事如果被发现就会很惨……”

“我们马上下去。”

夏洛克和休贝尔依序爬下梯子。休贝尔拿出另外一枚铜币,女人于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接下来要做什么?直接返回伦敦的宅邸吗?”

“不,先找个地方用餐好了,你也一起来。”

夏洛克从前胸取出怀表。傍晚六点的时刻,四周已见昏暗,夏洛克身上的雨衣也早已带着湿气。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早回去被追问跑到哪里去也只是自讨苦吃。

“一起?”

“你不是说过有个流传着暗之礼服传闻的酒馆吗?带我去那里。”

休贝尔的唇瓣隐约浮现一抹笑意。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那是与你扯不上边的地方。”

“我想也是,所以才要你一起去,毕竟这种机会很少有。”

“我没办法保护你。”

“我自己可以保护我自己。”

“你有带枪?”

“怎么可能。”

夏洛克没有对于休贝尔的嘲讽多加理会。这时,休贝尔从考艾交叉口往泰晤士河的反向走去。

“那么请你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我也不想被人认为带怪人进去。首先要换个名字,我不能叫你夏洛克先生。”

“这倒是无所谓。那边有什么值得吃的?”

“不好意思,没有烤牛肉。酥炸鳕鱼倒是挺美味的。记得不要太常说话,从谈吐就能看穿你的身份。如果被识破,要假装自己是没落贵族的嫡长子之外的孩子。”

夏洛克有些不悦。对他来说,上流阶级的口音才是真正的语言,说话夹杂着法国话的休贝尔才叫作带有腔调。

那里与“玛利亚”相同,是一栋镶嵌着镀金与假钻石的建筑物。瓦斯灯在路口闪耀着亮光,廉价的红色窗帘透出里面的景象。

与劳动者工作回家小酌一杯的小酒吧、餐厅不同,当然也与夏洛克常去的绅士俱乐部不一样——这个是被称作为琴酒殿的地方,宛如宫殿般的三层楼酒馆。这里并不是为了享受烟酒与谈天,而是为了沉沦于酒精中才存在的巨型酒桶。

“你应该不时禁酒主义者吧,喝苦艾酒吗?”

休贝尔不经意的问道。

“不碰。”

“鸦片呢?”

夏洛克忍不住看向休贝尔,眼神顿时变得严厉。

“你抽吗?”

“没有,但我不认为那是不良嗜好。”

“那是不良嗜好。”

自愿陷入得依赖某些事物才能活下去的惨境,这是夏洛克所难以想象的情况。他并不是否定德昆西、厄尼士·道森之类的作家或是艺术家——夏洛克只是认为,从颓废糜烂中失去的比孕育出的事物更多。

夏洛克顿时想到,爱丽丝会开始利用暗之礼服也是与鸦片有关。爱丽丝不就是为了报妹妹被逼迫吸食鸦片的仇,才试图以暗之礼服谋害他人的吗?

一定要好好调查爱丽丝与琳达之间的关系。

在走进酒馆之前,夏洛克注意到路旁的一辆汽车而停下脚步。

那高大的车身,是从未见过的车款,车身后方虽然有罩上蓬子,双人前座却整个裸露在外,也没有车盖顶。

夏洛克的爱车小梅费尔号,在这世界上仅有一辆。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分别买到引擎与车体,由自己亲手改造而成的汽车;而眼前的这两汽车,应该是某个国家的工厂所量产的汽车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劳动者应该买不起。

“也有外国人会关顾这间店吗?”

“我不时说过了,在这一带的都是不被英国认同的人们。”

汽车丝毫勾不起休贝尔的兴趣。夏洛克以余光看着汽车,跟在休贝尔后头走进那间酒馆,这是他第一次从劳动者用的入口走进店内。

店内气氛与外观相反,显得稳重沉静。有着宽敞的吧台,客人围坐在木制的桌子旁,恣意畅饮啤酒。休贝尔以熟练的模样点了储藏啤酒与酥炸鳕鱼。

“没有汤类吗?”

夏洛克询问一位往玻璃杯里斟满啤酒的男人。男人敷衍地答道:

“有浓汤和葱花清汤。”

“那给我浓汤。”

不能奢求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正式的清汤吧。其他像是硬邦邦的蛋卷、内容物不明的炖煮食物,夏洛克一概没有点用。在吧台付清两人份的费用,便端着啤酒坐在中间的座位上。

夏洛克将大衣脱下。因为没有衣帽间,脱下的帽子与雨衣只能堆放在脚边。虽然有外套衣架,但他实在不想挂上去。

一摘下帽子,两名坐在附近、穿着胸口大敞礼服的女客人便不时偷瞄着夏洛克,她们谈话声越来越小,接着开始窃窃私语。

夏洛克与休贝尔一同进入店内的时候,不由地有种受到注目的感觉,看来并不是他自己会错意。

“……休贝尔。”

一名流里流气、身穿鼠灰色背心的中年男子主动过来攀谈。

“我听到消息了,听说你已经辞掉索尔斯巴利宅邸的工作,那现在是……?”

“我现在在丽浮山庄。”

“有没有找到不错的糊口工作?”

“嗯……基尔雷今天不在吗?”

“基尔雷……啐,看来你想找的不时我嘛。虽然我想他现在一定待在某处,但是我可没有好心到会帮你找出来。那一位是?”

“我的朋友。”

夏洛克只以眼神示意,没有开口说话。摆什么架子啊,男子看似不满的丢下这句气话便转身离去。

酥炸鳕鱼送上桌,夏洛克一面啜著微温的贮藏啤酒,一面将鳕鱼往嘴里送。鳕鱼另附有堆成小山状的炸马铃薯条。

正当他为了餐刀不是切鱼用的而烦躁之际,休贝尔则自然的用叉子分开鱼肉吃着。夏洛克仔细端详着餐刀的刀刃,不发声响地一面剔除鱼骨一面吃着。只要除去洋葱的臭味,味道确实不错。

休贝尔用完餐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见一下朋友,你继续用餐吧。”

“……好。”

“你觉得不安?”

“不,是汤还没送来。”

夏洛克不悦地说道。对于鳕鱼比浓汤先送上桌这一点,他就是感到不舒服,休贝尔不禁露出苦笑。

“不久就会送上来吧。”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宽阔的后背随之远离。

夏洛克继续吃着鱼,心想休贝尔或许不会回来了。休贝尔在这里的时候,明显比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更加活跃。

浓汤终于送上来了。深口木制器皿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浓稠汤品。盛盘时似乎不太高明,有些许汤汁溅洒到器皿边缘。

“给我面包,然后啤酒要续杯。”

“您没有付钱的话,我不能送过来。”

夏洛克递出铜币。虽然想要喝红酒,但是送上来的啤酒微温,自然也别想指望红酒的口感,他因而打消念头。

“你不晓得浓汤的喝法吗?”

一开始直盯着夏洛克的女人中身材较为削瘦的那位在看到休贝尔离开之后,立刻做到夏洛克旁边来。

应该是有上含铅的化妆品吧,似乎想藉由在双颊刷上腮红,以掩饰气色不佳的脸庞。褪色的金发扎起披垂在身后,说话听来十分年轻,约十七、八岁——是一位少女。

“浓汤的喝法?”

“不能只舀上层,要先搅拌。”

夏洛克看向眼前的浓汤。理所当然般的只舀起上层的汤来喝,汤匙并未触及底层。他将汤匙伸进器皿的底部加以搅拌,稠密的绿色便开始掺混乳白色,一送进嘴里,隐约感觉有股青菜苦味。

“那样还不够,要再继续搅拌。真是叫人着急,再多搅拌一点啦。”

女人焦躁地说着,最后直接抓住夏洛克的手不停的搅拌浓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夏洛克瞬间呆住,忘了要挥开对方的手。女人终于将手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应该就很好吃了。”

女人脸上绽放出笑容。浓汤上层的汤与沉淀的部分均匀混合在一起,呈现出浓厚的绿色,夏洛克舀起汤往嘴里送。

“……好喝。”

“没错吧。”

女人高兴地说着,一与夏洛克对上视线,立刻羞赧地垂下双眼。

“我叫萝拉。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是休贝尔的主人吗?”

“你认识休贝尔吗?”

“听过名字而已,那个人也是满奇怪的。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萝拉!不要多嘴!”

从稍远处的桌子突然传来这道声音。

“吵死人了啦!明明自己也想问得不得了。我想问你,你是王子吗?”

“不,我是为了要调查事情才来这里的。”

“你是警察吗?”

萝拉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身体并微微往后退。

“不……我是律师。”

“律师呀?我还以为你是真正的贵族呢。”

“不是的。”

少女的颈项微微泛红,是比脸上红晕更惹人怜爱的颜色。

夏洛克凝视着萝拉心想,所谓的少女不论在何处都是相同的。在舞会上第一次与某家千金跳过舞之后,对方以完全一模一样的表情对自己如此述说——如果你不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人,我会更加高兴。

少女身上的礼服虽然老旧,但是看起来不会破破烂烂的,小破洞都有经过仔细修补。

“你呢?在这附近工作?”

“是的,我是裁缝女工。”

萝拉以难为情的声音回答。夏洛克微微眯起一双眼睛。

“裁缝女工……你在裁缝屋工作吗?”

“不是的,我只是照师傅的意思去缝东西而已。”

“礼服吗?”

“不,是手套的大拇指部分。我从早到晚一直缝那个,手套缝完之后,接下来没得休息又继续缝鞋子反折的部分,左右缝法不一样真是折腾死人了。”

“原来如此……”

夏洛克想起放进口袋的手套,他心想,大拇指的缝制方式似乎比其他手指要来得困难许多。萝拉本身当然没有带手套,或是穿有反折的鞋子。

“光是这样一个礼拜就得到二十先令,我真是幸运,所以才能像这样偶尔出来玩玩。”

萝拉滑稽地笑了出来。

“那些小事不值得一提,倒是你,有一对很漂亮的眼睛呢。”

“谢谢。你的那位师傅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在寻找裁制礼服的人。”

“我怎么可能进得去有师傅在的店呀。”

“我想探听……关于礼服的事情,你有认识清楚这方面的人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礼服的事情?”

“萝拉!”

一旁再度传来近乎斥责的声音。夏洛克望向那张桌子,该处有位年龄貌似她的父亲的男人,萝拉耸了耸肩。

“真是讨厌。如果是礼服的事,你可以去‘玛利亚’那里打听看看吧?那边应该都会下大量的订单。”

“‘玛利亚’……我知道了。那边的女孩子会到这间酒馆吃饭吗?”

“怎么可能,不过时常会过来喝酒,有不少人就在二楼。你想去“玛利亚”吗?”

萝拉的声音中透露一股绝望,好像在表示——你也是那种人吗?

“不,我没有那种兴趣。”

“说得也是,以你的条件也没有必要。”

萝拉的声音听起来既安心又痛苦。

夏洛克看着萝拉,她是一位有着微翘可爱鼻子的少女,褪色金发上打着的一个大蝴蝶结,可说是仅有的装饰吧。

萝拉如果要辞去薪俸微薄的裁缝女工工作,或是惹火那名师傅而被迫辞职的话,或许会沦为娼妇吧。毕竟跨过那栋娼馆的大门,比跨越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花坛栅栏要来得容易许多。

“——萝拉!”

夏洛克心想,这位管教严厉的父亲似乎费尽苦心地保护着她,尽管这个男人似乎已被酒精这种事物束缚。

“你喜欢麦芽啤酒吗?萝拉小姐。”

夏洛克以餐巾擦拭嘴角,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请我喝吗?”

“嗯,我已经用完餐了。麦芽啤酒比一般啤酒的酒精成分低,但是如果你的恋人会生气,那就算了吧。”

“我才没有恋人呢,感谢你的招待。我问你,你吃过真正的巧克力吗?”

“很遗憾这里没有。”

萝拉喜孜孜地跟在后头一同走到吧台。

夏洛克暗自思忖,这名少女与克莉丝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一无所有的劳动者少女,与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联的女孩。

夏洛克一面点麦芽啤酒,一面心想这名女孩如果是克莉丝该有多好。在这里的话,能借助酒精忘却任何自己说过的话,也因而任何话都能说得出口。

夏洛克将麦芽啤酒递给萝拉,接过自己喝的威士忌,转身离开吧台。

熟悉店内的运作之后,夏洛克逐渐融入当中的气氛,也不再受到客人的侧目。这里原先就是劳动者为了享受才来的地方,夏洛克一口饮尽威士忌,味道很糟糕,害他险些呛到。吧台内的男人一边倒着啤酒,一边不时窥视着夏洛克。

“你要再来一杯吗?”

“麻烦了。会有贵族到这里来吗?”

夏洛克将玻璃杯递给他顺口问道,男人以锐利的视线看着夏洛克。

“偶尔会有,不过最近不常看到。你去问所有的客人一遍,说不定至少会找到一个。”

虽然想要问得更详细一些,但看见他的眼神带着警戒,夏洛克只好打消念头。店里的人不会透露客人的隐私吧,这种作法不适合夏洛克。

“如果你回想起那位偶尔回来的客人,是不是能联络我?”

“联络哪里?”

“丽浮山庄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

“你知道了之后打算要怎样?”

“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要检举这间店。”

“即使你是女王也没有办法保证吧。”

夏洛克接过第二杯威士忌并付了钱,这比第一杯要来得像酒。

他依靠在吧台上,慢条斯理地啜着酒。不久后看到休贝尔挤开人群,朝他这里走来。夏洛克拿着玻璃杯,将身体转向那方。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正在想走回车站的路线。”

“我可不想失去得来不易的工作。”

休贝尔耸了耸肩膀。

“既然吃完饭,你应该觉得差不多了吧。再过不久或许会有人开始跳舞,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想……”

夏洛克喃喃自语。

跳舞啊……虽然想要见识一下,但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将难喝的就咽下肚。萝拉与其他女性待在一起,似乎仍在意着夏洛克,视线频频飘向他这边。

“现在还赶得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他没有回去伦敦宅邸的意思,又得尽量避免到俱乐部玩乐。夏洛克话一出口,休贝尔想都没想,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我不想让马匹过度疲劳。”

“这样啊……”

“要去“玛利亚”吗?在那里可以住一晚上。”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与夏洛克穿上雨衣,戴上帽子。虽然一直放在桌子的下方,所幸没有被偷走,夏洛克与休贝尔肩并肩走到外面。

“那要去我住的地方吗?不过那是一间脏乱的公寓。”

“你还没有退掉啊。”

夏洛克一说完,休贝尔随即露出一丝反抗的眼神。

“那是伊芙琳曾经落脚的住所。虽然不太有机会回去,但在伦敦有个房间也比较方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让人很难待着。”

休贝尔在南华克租了一间公寓,曾经与身为恋人的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女伯爵同居过一小段时间,伊芙琳是一位美丽而高傲的贵族,似乎不适应没有下人伺候的生活,她离开了伦敦,目前受到富裕监护人的照顾。

尽管分隔两地,但是应该尚未分手,或许依然梦想着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休贝尔会特别执着于金钱或许也是那个原因,夏洛克顿时对休贝尔涌现一丝怜悯之情。

“如果你要睡床的话,我就睡马车里。只要你下令,明天中午以前,我就可以载你到“蔷薇色”了。”

夏洛克瞄了休贝尔一眼,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含义,基本上休贝尔是对他人不感兴趣那型的男人。

那辆车仍旧停放在琴酒殿旁。

“——也好,麻烦你了。”

“关于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克莉丝?克莉丝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夏洛克没有回答。

外头并非一片漆黑。从琴酒殿的朱红帷幕透出远处仍清晰可见的光芒,瓦斯灯似乎隐隐泛着红光。

休贝尔安静地驾着载有夏洛克的马车,哒、哒、哒,马车规律地踏行在石板路上,浓雾逐渐遮盖考艾地区。

夏洛克眺望街道上流逝而过的黯淡光点,开始对身上萦绕不去的酒味及廉价香水味涌上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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