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货车正停在位于代代木的某栋女生宿舍前,车身上印着黑体的「坊城不动产」几个字。
在不动产这一行,每年三月底是签约期,想当然耳,随时都可能须要假日加班。在这工作压力默默加重的时期,哲哉好不容易拜托身边所有同事帮忙,才终于取得休假到东京接小翠回京都。
榻榻米行的女儿小翠,高中毕业后努力说服了不甚情愿的父母,如愿进入东京的音乐学校就读。原本说为了升上专科、这三年都不会返乡,但她花了两年修完所有课程后,还是决定搬回京都。对于她这样的心境变化,哲哉很是高兴,没人拜托就自愿负起到东京帮她搬运行李的任务;前一天明明很晚才下班,仍一下班就从京都出发,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当他抵达东京小翠的宿舍前时天还没亮,由于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拜访女生宿舍,更不可能要求小翠让自己睡在房间里;只好不顾附近邻居异样的眼光,将椅背放平,在车子里过夜。当小翠起床后提着垃圾袋走出大门发现货车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之后的事了。
「什么嘛,是阿哲啊,到了怎么不跟我说呢?」
「不,我怕吵醒你就不好意思了,毕竟这是你东京生活的最后一个早晨哪,我希望能让你好好休息,不要留下遗憾。」
「阿哲真是怪人。」
接下来,两人一起将棉被和衣物收纳箱等堆上货车,再把空下来的房间打扫干净,把钥匙还给管理员。花了两、三个小时做完这些事之后,尽管有点累,哲哉的心情却非常好,载着坐在身边的小翠朝京都出发。
「那个女生是不是叫佐保?就是幸磨先生的学生,她来打过招呼了吗?」
哲哉找了个话题问小翠。
佐保今年春天即将到东京上大学,拜托小翠帮忙,让她住进这间女生宿舍;如果可以住进来,佐保的父母也会比较放心。小翠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反正自己已经要搬走了,干脆让她住进同一间的房间;这么一来,说不定还能视情况留下几件大型家具。
「嗯,来过了。一放榜确定考上后,她就马上和我联络了。四月一号就是开学日,所以明天就要搬过来了。」
「所以你才扫得那么仔细啊。」
「嗯,要是房间太脏岂不丢人。那个女生可厉害了,大学联考在三十三间堂射箭大赛那天举行,但是她为了看比赛,竟然放弃考试呢。上国立大学的机会就这样没了,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结果,佐保将志愿大学改成东京的私立学校,而且是由栞菜负责指导弓道社的大学。她告诉父母,要在这里用四年的时间好好钻研弓道,花了一番工夫才考进来。
「看来她真的很热爱弓道呢。」
「阿哲……不是这样的。她爱的是小东啦。她眼里只有小东,看着他时的表情也哀怨得不得了呢。」
「喔,对耶,那天你也去看了通矢。」
一月中旬那天,由于小翠刚好要面试一个在京都的工作,也为了参加成人式,所以就干脆留在京都。游马的母亲来向志乃打招呼时,提到隔天儿子要去参加通矢的事。小翠虽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却只在电视新闻里看过通矢比赛,既然下午才要面试,不如趁早上到三十三间堂去亲眼瞧瞧。寺院境内人多拥挤,也不知道游马在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他时,只见他身边围绕着家人和佐保,小翠还来不及开口叫他,就又不见了人影。
不过一旦比赛开始,原先围着游马的一行人立刻抢占箭道对面最前排的位子,所以只要从中找到那个穿深蓝色制服裙的少女,就知道游马人在哪了。因为她的眼神永远只对着游马,似乎连一瞬都不想错失他的身影。那将手帕紧紧捏在胸前的模样,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热恋中的少女。与其说她深深陶醉其中,不如说她随时都可能哭出来,那副表情烙印在小翠脑海中。她一定爱得心都痛了吧。
「年轻真好啊。」
「说什么傻话,小翠你也才二十岁啊。」
「是已经二十岁了。人家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二十岁的一天啊,已经算是欧巴桑了吧?完全输给那个女生了。她来找人家商量宿舍的事时也是,满嘴都是小东。只要一提到小东,眼睛马上变得湿湿亮亮,就连同性的我看在眼里,都觉得实在透明美丽。被那种眼神凝视,小东一定会怦然心动吧。」
听见小翠轻声叹了一口气,哲哉偷偷瞄了坐在副驾驶座的她一眼。
「怎么,我听起来倒觉得小翠你从刚才开始就满嘴都是游马同学啊?」
「你在乱讲什么,人家说的是佐保的事才对吧。唉,你不觉得上帝很不公平吗?佐保才十几岁,喜欢小东的心意也是那么美丽又纯粹。可是,那都是因为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个拥有高明箭术的小东吧。而人家呢,第一次见到的,却是个明明连吉他都不大会弹、态度倒是很高傲的厚脸皮穷光蛋小东。更别说他连名字都不肯好好告诉人家了。佐保认识的是个叫作『友卫游马』的人,人家认识的却是『东友卫』;这谁啊?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嘛,蠢毙了。」
「哎呀,那个人一定也有他的苦衷,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说起来,将游马带到京都的人是小翠,拜托父母让无处可去的他暂时住在家里的人也是小翠。然而,他对这样的她不但使用假名,也不曾表明真正的身分。等到真相大白之后,小翠也从没自他嘴里听到一句正式的道歉,只有气氛变得很尴尬而已。
「阿哲,你倒是很体谅他嘛,马上就改口叫『游马同学h了。」
「毕竟只是拿掉浊音的两点而已呀(注:以日语假名标记来说,小东(azuma/ぁずま)和游马(asuma/ぁすま)的发音相比,只多了两个浊点。)。」
「人家就没办法。小东就是小东,是那个爱说谎又随便、个性差到不行的小东。阿哲,你应该不知道吧,第一次见到小东那天,同样是行驶在高速公路往京都的车上,小东竟然对人家说:『因为听起来很恶心,你可不可以不要讲话。』人家只是很普通地开心聊天而已,竟然说人家的讲话方式慢条斯理、很恶心。为什么人家非得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说不可啊?每次想起这件事,都难过得差点哭出来。他还说什么讨厌京都,不但最讨厌京都,也最讨厌京都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和佐保在一起?她明明就是个道道地地的京都女生。」
哲哉再也受不了,打了方向灯将车开进休息站。
「我说小翠啊,饶了我好吗?你知道我为了什么专程休假到东京来接你吗?听说小翠要回京都,我实在是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你却从刚才就满嘴都是小东、小东的,是不是太不应该了啊。原来你想回京都,并不是因为有我在,而是因为游马同学在这里,是不是呢?」
「你怎么突然这样乱说,和他没关系吧。人家原本就想在音乐教室工作,既然被录用了,那当然要回来。京都多得是会弹一点钢琴和风琴的人,要找到这种工作很不容易,这么说来人家岂不是超幸运吗?」
「更何况这里还有游马同学。」
「你干嘛这样讲话,人家都说和他没有关系了。再说,小东根本就已经不住在人家家里了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嗳,小翠,虽然我非常喜欢小翠你,但也没那么心胸宽阔,如果小翠喜欢的是别人,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在乎,所以从一开始就问了你很多次不是吗?你和游马同学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什么都没有啦。」
「可是,你还是很在乎他吧?只是因为他已经有佐保了,所以才说不出口罢了?其实那两人好像也还没有对彼此许下任何承诺喔。」
「可是,佐保有『弓道』这个可以和小东分享的世界啊。」
「小翠也有『茶道』这个世界可以和他分享,不是吗?在游马同学眼中,你还是他的恩人呢,至少有权表达自己对他的喜欢吧。」
「阿哲,你为什么一直故意说这种话呢?我家那种茶道,根本称不上是茶道流派吧,更何况,我哪有什么资格说得一副自己有恩于人。一直到不久前都还嫌对方麻烦、说对方坏话,一知道对方是掌门之子就立刻改变态度,这也太做作了。」
「有什么办法,本来就是这样啊。」
「你好过分,才不是这样。」
「这么说来,你是更早以前就喜欢上他的罗?」
「……说够了没!阿哲,你今天很奇怪。」
「奇怪的是小翠吧。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何必这么生气。从刚才开始,小翠嘴里说的,难道不都是在吃佐保的醋?」
「吃什么醋,人家连一句都没这么说吧!」
哲哉露出疲惫的表情,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要不要休息一下?」
被他这么一问,小翠抬起头往挡风玻璃外头一看,立刻摇摇头。
「不要在这里。那时被小东说了一堆坏话,人家真的就在这里吐了。」
哲哉默默发动车子,无言地往下一个休息站开;原订一边兜风一边欣赏富士山绝景的计划也化为泡影了。
抵达京都还有好几个小时,两人虽然言归于好,重新开启不着边际的话题缓解尴尬的气氛;然而,当哲哉原本想聊点开心的话题而提起奈弥子与鹤了的婚事时,突然发现身边的情侣们都获得幸福了,只有自己的恋情却怎么也不顺利,不由得一阵寂寞。另一方面,小翠一直拿自己和佐保比较,那副唉声叹气的样子,也让他看了很难受。游马一点也不认同小翠的魅力,更是教人心生愤慨,这些事都让哲哉满肚子郁闷。
「要是小翠不想直接开口,不如我来帮你问吧,反正比散山很快就到了。」
这么一说,沉默了半晌的小翠怒气冲冲地抬起头。
「阿哲,你要是敢做这种事,我就和你绝交一辈子!早知道人家就自己搭新干线回去算了,现在也不会这么烦,早就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喘口气了。」
哲哉是以帮别人做下个月的工作为条件,才好不容易获得今天的休假,却被小翠说成「还不如搭新干线」,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喔。不好意思,都是我硬要帮忙。」
原本以为会怒吼回来的哲哉,却只这么低喃了一句,倒令小翠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吸了吸鼻子。
「就快到了,如果看到小翠在哭,我会被师傅骂的。」
抵达榻榻米店时,已是日暮西山。微笑拒绝一起吃晚饭的邀约,哲哉只帮忙将行李搬下车,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去。
接着,他直接驱车前往比睿山。在西沉夕阳的相伴下开上山,把车停在醒目的公车站牌下;从行李厢里拿出手电筒挂在身上,走进一条小路。
前些日子,讨论要为去东京的幸磨办送别茶会时,好久不见的游马也在场,大家提议说干脆在天镜院里点茶。虽然因为不稳表示阿闍梨不喜欢喝茶,导致这个提案最后不了了之,哲哉倒是因此得知了天镜院所在。不过,现在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察觉草丛另一端升起的轻烟,也看出前方似乎有着类似瓦片屋顶的东西,但是当他往前踏出一步时,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变得松软,整个人就这么背靠着草丛滑落。滑下去之后,哲哉愣在地上好一会儿,这才有个大概是听见声响出来查看的人影,从建筑物角落探出头来。正是游马。
他的头发长长了,脸上冒出胡碴,外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第一眼差点认不出来。不过这点似乎是半斤八两,隔着一大段距离,游马也没认出哲哉,露出讶异的表情走过来。
「……啊,是阿哲先生啊!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呢。」
这下,他才总算放心靠近。仔细一看,游马身上穿着僧侣工作服和草鞋。
「这一带有时会出现狸猫呢。谁教你要从草丛里冒出来……」
游马一边拉着哲哉的手臂帮他站起来,一边苦笑着说。所有向不稳问路的人,几乎都会从这里冒出来。游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栞菜也是。
「下次要来时先说一声吧。老师说下次若有人问路,就告诉对方往大门的路怎么走。对了,你怎么会来?」
「喔喔,我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游马同学,请不要问理由,让我揍你一拳吧!」
「啥?」
才刚反问完,哲哉已经一拳挥来了。惊讶之余,游马一屁股跌坐在地,哲哉则是踉踉跄跄地踩进白萝卜菜园里。
「等、等一下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现在就是很想揍你。不这么做,我一定睡不着。」
「别开玩笑了好吗?我才不想莫名其妙被揍呢。」
说着,正当游马想站起身时,哲哉一边助跑一边从黑暗中朝游马飞扑过来。游马吓得伸出手掌挡住这一拳,还反过来抓住哲哉手臂。游马的运动神经原本就比较好,更别说他还像只猴子似地在山里生活了这段时间;像哲哉这种都市里的少爷是揍不到他的,可是——
「啊,游马哥,可找到你了。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趁游马听见这句话而回过头时,哲哉用力使出一记勾拳将他撂倒。
「你们在做什么啊!」
说话的人是峰男,远远看见游马被殴打,赶紧跑过来抓住哲哉。游马摇摇晃晃起身,一边摩挲脸颊说着:「等一下、等一下。」一边将那两人分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搞不懂。啊,我刚才正准备要煮饭,差点忘了!」
说着,游马急忙往回跑,峰男则拖着哲哉跟在后头。原来游马正在用炭炉烤竹笋,因为旁边就有一处竹林,所以最近每天都来挖竹笋吃。和以前一样,负责做饭的还是游马。
「哎呀,都烤焦啦。算了,就这样吧。峰男,你盯着这个人就好,不要揍他。」
接着,游马在烤焦的竹笋上淋酱油,端进阿闍梨房间后再回来。峰男按照吩咐,紧紧揪着哲哉的衣领。
「说吧,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喔,是花枝啦。我家隔壁大叔钓回来的,奶奶要我带来给和尚吃。」
在这间破烂的寺院里熬过一个月之后,峰男终于获得阿闍梨首肯,答应考虑收他为弟子,但条件是在那之前,峰男得先为卧病在床的祖母送终。若是以修行目的入山,几年之内都将无法下山,就算是近在咫尺的镇上,亲人过世也都不能回去。「你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多坏事,如果真的有心追求佛道,至少得先把在人间该尽的义务尽完再上山。」听阿闍梨这么说,峰男便嚷着:「既然如此,我马上回去杀了她再回来。」然而,说是这么说,回家之后,他还是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了祖母好一阵子。所谓打工,其实只是帮隔壁的木匠邻居跑跑腿,但是看在祖母眼中,过去连家都不回的孙子变得这么懂事,令她非常欢喜,认为这都是拜天镜院的和尚所赐。现在,老奶奶每天都会朝山里膜拜答谢;虽说自己过的也是受人接济的生活,无法给予像样的谢礼,不过,只要是她手头多出的东西,都会要峰男送到寺里来。
不巧的是,阿闍梨不能吃花枝。
「是花枝啊,烤了会有味道吧?」
一有味道就会被阿闍梨发现,到时候又得接受那些杀生戒的经文说教了。
「是啊,去五郎先生那儿吃吧?」
游马和峰男默契十足地达成协议之后,峰男放开哲哉,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动身。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但我们现在要稍微换个地方,阿哲先生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呢?被揍一拳就走人的话,我也很伤脑筋啊。」
「我已经不气了;揍了刚才那一拳气就消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不用道歉的吗?」峰男摆出流氓架势威吓,游马伸出手挡在他胸前、扳过他的身子,两人一起往前走了两、三步后又回过头。
「阿哲先生,走山路没问题吗?天色已经暗了喔。」
因为他是开车来的,所以决定搭他的车一起到如来堂附近,峰男则是骑自己的机车在前方带路。
距离固然不远,下车之后还是得摸黑走上一段路,虽然游马和峰男早已习惯这条路,但是对突然被带来走夜路的哲哉而言,却是来到很不得了的地方,一路上走得战战兢兢,更别提他看到五郎「家」时的震惊程度了。
五郎正一边吃晚餐,一边小口啜饮人家给的酒,看到峰男带来的新鲜花枝正好可以当下酒菜,忙不迭地取出菜刀。
「还有竹笋啊?真不错,这里太挤了,咱们去河滩上吃吧。」
峰男将花枝交给五郎,顺便接过锅子和网子等器具,和游马一起走到河滩上,熟练地动手在石灶里起火。一时间,三人都忘了哲哉在场,他只好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外头没有路灯,连月亮都看不见,靠着手电筒摸索时突然察觉到一股气息;照亮一看,不知道是什么正窸窸窣窣地蠢动着,使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那里……有什么、在动……」
游马转头一看,回答他:「喔,是乌鸦啦。」
「乌天狗,也要吃花枝吗?」
对着空气这么嘟哝了一声,峰男便答腔道:「他不会吃的啦。」
「天狗?你乱讲的吧?」
「不是乱讲的喔。当然啦,我还没实际看过飞在半空中的天狗,不过他跑起来就像在飞喔,明明两只脚细得像棍子似的。据说就栖息在那附近呢。」
「那附近是指……」
「洞穴之类的地方啊,或是那座破烂如来堂的阴暗处啊。下雪期间,我们寺里那臭老头说把他带来吧,所以就抓来安置在寺里了。总不能让他露宿野外冻死吧。」
「是人类喔?」
「当然啊。虽然不知道已经几岁了……因为天狗是不会死的吧。」
「什么天狗……换句话说就是流浪汉吧?」
「大概。」
「什么大概啊。」
就在两人说着这些话时,五郎已剖开花枝、切成生鱼片拿过来了。灶上架着烤网,上面放好了竹笋。五郎稍微避开竹笋,将花枝背鳍的部分一起摆上去。
「这个花枝鳍啊,就要像这样涂上内脏来烤,很好吃喔!」
说着,他把涂抹内脏的任务交给游马,又吩咐峰男去摘花椒叶,用研钵研磨成粉。用的磨杵当然也是花椒木做的。最后,把磨好的花椒粉和收藏许久的味噌混合搅拌,涂在竹笋上。这时哲哉已经开始吃起花枝生鱼片,又接过从旁递上来的竹笋咬了一口,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的呻吟。闻到涂在花枝背鳍上的内脏经过烧烤后飘出来的香气,心想这下非得喝两杯不可了。为了避免酒后驾驶,从刚才一直忍着不喝,一旦酒端到眼前,也就这么接过来喝了。
「这可真美味。」
前几天赚到的料亭便当已经够美味了,没想到这几个粗汉看似随便做出的料理虽充满野趣,滋味却几乎不输料亭便当。哲哉心情大好,兴奋地大快朵颐。峰男从旁斜眼观察这样的他,一脸不满地咬了一口竹笋。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啊?打人的理由有说了吗?」
游马摇摇头。在车上问过了,哲哉却坚持不能说。
「游马哥,你为什么不生气?」
「与其生气……」
将灶上的烤网换成铁锅,游马一边炸花枝须一边说:
「一定是我不好吧。」
「这什么意思啊。」
在车上,游马自己也想了一下,哲哉不会毫无理由揍人,他不是那种人;这样的哲哉既然会出手,就一定是自己有什么该挨打的理由。
「是我不好对吧?」
游马隔着锅子向站在另一边的哲哉确认,得到「对啊,都是你不好」的回答。「可是,那是说出来就会有人受伤的理由,所以我不能说。」那么长舌的哲哉也会有「不能说」的事,可见非同小可。
「如果阿哲先生这么说,那一定是我不好。可是,因为不知道原因,我可不道歉喔。」
油炸的声音很吵,游马只能发出怒吼似的声音解释。
「算了,那也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游马同学,你果然是个好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啊,我都搞不清楚了啦。」
「哇哈哈,听起来是桩佳话啊。」醉醺醺的五郎笑着这么说,油锅里的花枝须劈里啪啦乱跳。
「教人搞不清楚的还有阿峰啊。说什么要下山杀祖母,害人担心得要命,结果还不是很珍惜她。」
峰男害羞地蹲下,拿起一升装的酒瓶往杯里倒;站在一旁的五郎一边道谢,一边笑着抢走那杯酒。
「要是因为未成年酒驾被警察抓走,你祖母一定会很伤心吧。俺说过几次了,做事要懂得瞻前顾后啊。」
「哼,我懂好吗。要是杀了阿嬷我会被抓去关,阿闍梨先生就不会收我当弟子了。如果要杀,就一定不能败露事迹,得谨慎行事。」
峰男不能喝酒,只好无奈地走到河边,双手放进河里掬水喝。喝了个尽兴之后,一边从嘴里喷出一口水,一边转头又说:
「我乱讲的啦。因为,只要入山修行就不能再见到阿嬷了吧?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让她再活久一点也好,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辩解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
「老是嚷嚷着要修行,阿峰你是认真的吗?要是真成了阿闍梨先生的弟子,像花枝这种东西都不能吃了唷。」
「这就是我刚才讲的啊。只要想到一旦开始修行就不能再吃了,不管是花枝还是章鱼,吃起来都变好吃了。就连薄得要命的火腿,吃起来都令人感恩。最近我吃什么都觉得好好吃。」
「这样啊,那俺煮自己擀的乌龙面给你吃吧。」五郎说着,就要起身,没想到却绊到脚。游马说:「我去拿吧。」然后朝小屋飞奔,炸好的花枝须已经起锅放在灶旁了。
「阿峰,俺告诉你啊,只要心里觉得饭菜好吃,那就好吃。就像你刚才说的,只要一想到开始修行就见不到、吃不到了,那些东西就突然变得很重要或很美味了,道理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就算不用把自己关在山上,每个人都总有一天会死,到那时候还不是谁也见不到、什么也吃不到了吗。如果能理解这一点,就会好好地珍惜活着的每一天。阿闍梨先生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啊。既然住在城市里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勉强自己进入山里辛苦修行呢。人只要拥有想像力,大多数事情都能领悟,何不选择可以吃肉、吃鱼,也可以娶老婆的方式轻松悟道?这样不是好太多了。」
可是峰男却用力地摇头,然后一边从河边跨步走回来,一边表示对自己来说,悟不悟道都无谓。
「我只是想成为行者。成为行者,然后变成像阿闍梨先生那样的超人。」
「什么超人啊,那个人真的这么厉害吗?」
轮到哲哉负责守在火旁,他正在从油锅里捞起炸好的笔头菜和楤芽。
「你不知道吗?阿闍梨先生是超能力者啊,手轻轻一挥就能将敌人抛出去。」
「被抛出去的就是这家伙啦。」
带着乌龙面回来的游马笑着说。
「他能在深夜里绕行整座山一圈呢,足足有几十公里呀!那个几乎是用飞的了吧。他还有千里眼,连看不见的东西都知道。比出这样、那样的手势,嘴里念着咒语,只要把那九字真言一念,连结界也能瞬间布下。借由修行就能获得这种力量,很厉害吧。还有啊,修行时不能想多余的事,我呢,虽然最讨厌想事情,但最擅长什么都不思考了,所以我超适合修行、超适合当个行者呀。阿嬷说每个人都至少会有一个优点,我终于找到自己的优点了。我的优点就是什么都不去想,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喔。对不对?五郎先生,你也这么认为吧?」
看来,这家伙出家的动机实在大有问题。
「峰男,既然你这么尊敬那个臭老头,那时为什么要在寺门上乱涂鸦呢?我就是这点想不明白。」
上次问他的时候,说是曾经在镇上乱涂鸦时被阿闍梨看见,被他斥责了一顿,因此怀恨在心,所以才找上寺院用红色喷漆涂鸦。
然而,实际和他相处过后就知道,峰男虽然粗野,心地却不坏,否则也不会只被摔那么一次就投降;从这件事上,就看得出他的个性有多老实。再说,这种普通小和尚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住而逃跑的生活,他竟然毫无怨言地熬了超过一个月;嘴里明明嚷着希望祖母早死,结果还是乖乖回去照顾卧病在床的老人家。就算本人嘴硬不承认,老实说,他的个性确实和一般人一样温柔善良。只因为自己做坏事被斥责就怀恨在心,这实在『不像』他会做的事。
「那是因为阿闍梨先生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那是在夏天里的一个炎热日子,心浮气躁的峰男手持喷漆罐,无所事事地在街头徘徊,找到合适的墙壁就在上面用喷漆留言或涂鸦。
「我已经忘记那是什么店了,总之那天大概没开,铁门是拉下的,我在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下『去死』和『杀了你』等字眼。阿闍梨先生正好经过那里,站在背后死盯着我看。还以为他想抱怨什么,可是他却一句话也不说,搞得我更心浮气躁,回头破口大骂:『臭和尚,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这还真够呛……」
「结果,阿闍梨先生他说:『真想看你爸妈长什么样。』」
「也难怪他会这么说。」
五郎放下手中的酒走向火边,虽然没说出口,却用行动表示出煮乌龙面的任务不愿假手他人的坚持。峰男大剌剌地仰躺在河滩的砂砾上,游马也在他身边坐下。月亮刚从树丛后方探出头,夜空中的星星清晰可辨。
「我啊,从小不管被人说是笨蛋、流氓、没用的家伙或穷鬼啦,都已经很习惯,也无所谓了。可是,我却不想因为父母的事被人说什么,那会让我非常火大。并不是因为我爱他们,我甚至想过要是没有那种父母就好了。真的是无可救药的父母啊,我不知道被他们害得有多惨……被人说『真想看你父母长什么样』,对我来说是最大的侮辱了。没想到会被那个一脸清高的和尚说那种话,满腔怒火怎么也无法熄灭。你们没有这种禁忌话语吗?听了之后会被激怒、气得脑袋都不清楚的那种字眼。」
「禁忌话语啊……或许有喔。」
游马抱着膝盖仰望夜空。「因为你是长子」、「因为你得继承家业」,从小到大,只要被人用这种理由强迫做什么,情绪就会失控。也曾有过一段时间完全不希望别人提起自己家的事。什么家业、掌门人啦,这些话听在耳里,就像在嘲笑自己。尤其是当话题触及到那个没没无名、小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跑的弱小流派时,与其说是被激怒,不如说是完全丧失斗志,只想当场逃离。
「俺是不大懂啦,但是流派那种东西是愈大愈好吗?」
五郎一边用长筷在锅中搅动,一边发问。
「那当然啦,愈大愈威风嘛。」
「所以当掌门是为了耍威风吗?」
「倒也不是这么说……」
「那掌门这种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的呢?」
「……谁知道。」
「俺话先说在前面,俺不喜欢掌门世袭这种制度,就是看不惯那种用威权压榨底下人的做法。所以,俺可以说是支持不想继承家业而苦恼的你。」
「不、这……」
如果自己的立场是他说的这样,反而不用苦恼了。像「坂东巴流」这种小门派,被压榨的反而是掌门,牺牲的是整个人生。
「煮好了喔——」五郎对这话题根本不在意,随手拿了凑合的小钵和碗公,将煮好的锅烧乌龙面分盛给众人。
「也有蛋喔。」
将春天的山菜天妇罗放在煮好的乌龙面上,再打一颗蛋,吃完之后,原本冻僵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了。虽然已是春天,夜里还是很冷,更何况这里是山上。游马他们看起来并不在意,哲哉却已经冷得浑身发抖。
「真不知该说这是粗食还是珍馐了。游马同学,你每天晚上都吃这些东西吗?」
哲哉咻咻吸着面条,又叹了一口气。
「对了,讲到掌门人,让我想起来奈弥子小姐和鹤了先生终于要结婚了。」
游马伸出筷子挟起面条,一边点头一边说:「那真是太好了呢。」再「呼呼」地将面条吹凉。
「听你说得一副事不关己,这样好吗?这么一来,你弟弟要当掌门就难了喔。」
行马决定入赘巴家,就是希望当上宗家巴流下任掌门,让奈弥子获得自由、和她真正喜欢的对象结婚。现在目的达成了,为什么说他要当掌门就难了呢?游马继续吸食面条,抬起眼睛望向哲哉。
「奈弥子小姐能够结婚,不是拜行马同学之赐喔。她的婚事能定下来,是因为有了小孩。」
尽管听了有些吃惊,游马仍觉得这是喜上加喜。
「可是,你想想看,要是生下来的是个男孩会怎样?掌门现在嘴上说是要让行马同学继任,但很快应该就会觉得自己的外孙比较可爱了吧。与其让次女的赘婿继承,不如让直接有血缘关系的外孙继承,难道不是这样吗?要是来不及的话,只要让鹤了先生暂时代理就好了。」
「不过,是行马先被拜托的啊。」
「这件事现在也有点不了了之了吧。」
「是这样吗?」
「你还问是不是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做出这种事。要是你能好好地回家,肯定表示自己愿意继承『坂东巴流』,让家人放心,你那在东京的父母也不会紧抓着二儿子不放了吧。搞什么,为什么你家的事还得由我来说明给你听啊?总而言之,行马同学既然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继承家业,他在巴家的立场当然会变得很微妙吧。搞不好还会被人家说是利用真由子小姐来抢夺财产呢。」
心想哲哉说的或许是事实的同时,游马将剩下的天妇罗配菜挟在眼前紧盯着看。那是卷成一团的荚果蕨,还没来山上生活前根本没吃过。
「会这样吗?」
荚果蕨清脆的口感吃起来挺不赖的。
「说真的,我每次看到游马同学你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火大。你要是有意愿继承家业,就快点回东京去吧。」
「总觉得,现在还没那个心情。」
「这不是心情问题吧。你知道自己这样游手好闲,会四处给人带来多少麻烦吗?我可以再多揍你一拳吗?」
嘴里嘀咕着:「饶了我吧。」游马喝干了最后一滴汤汁。
该说是「说人人到」吗,没过多久,行马也来到了天镜院。趁着放春假回东京的他,受家人所托,帮哥哥送换洗用的内衣裤来。尽管嘴里嘟哝着:「为什么是我啊?」还是好好地把东西带来了。不过,那天行马确实没什么精神。
奈弥子因为怀孕而急着结婚的事好像也是真的。「宗家巴流」的继承问题,一如哲哉预测,陷入暧昧不明的事态。无论掌门人或奈弥子,当然都不会说那种话,但是鹤了的师兄鹤安却故意在行马耳边扇风点火,令他更加不安。站在鹤安的立场,与其将来让师弟鹤了或鹤了的孩子继承家业,不如现在想办法让外人行马坐稳掌门人位置,或许对他来说更有好处。因此,他频频催促行马早日开始学习宗家流的茶道。然而,行马是坂东家流的掌门之子,不能任意学习其他流派的茶道。
「每天看着看着都记起来了。要是叫我试试看,说不定我真的能用宗家的点前作法来点茶呢。要我学也可以,应该说,我自己也想学看看。因为那和我们家的作法完全不一样,还挺有意思的。可是,要是现在开始学,鹤安先生就会成为我的师父了,只有这点让我有些却步。你也知道,茶道的师父一旦决定,就不能再换了吧?总觉得我要是成了那个人的弟子,恐怕会被牵扯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抽不了身啊。」
行马这么说着,身体微微颤抖。
因此,即使会为宗家带来麻烦,点茶时他依然按照自家流派作法。不过话虽如此,认识了其他流派的点前作法和价值观,有时也为行马带来惊奇的新发现。在巴家四处闲晃时,就有过好几次这种机会。姑且不论继承家业的问题如何解决,行马本身对宗家的教法和点前内容,确实颇感兴趣。
「哎,不过到目前为止,我的师父应该算是真由吧。这是秘密喔。」
丢下这句话,他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