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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史特拉瓦底里作战

1

说到黑川满太郎,便是仅仅一代便兴起的中部药品工业公司为人熟知的财金界风云人物。

而他跃升的关键,便是之前的世界大战。黑川看出因激烈的总力战造成的药品不足,于是放手一搏,扩大工厂以因应输出攻势。

而这赌注也中了大奖,将至今只是一家无关紧要的城镇工厂,身为小型企业的中部药品工业,一举变为受注目的药品公司大厂之一。

并且,黑川与靠大战景气成功的众多军需暴发户不同,在战后依然对经营勒紧缰绳。因此,即使是在那之后的大萧条时代,也不曾业绩不振,反而持续了繁荣景况……这些,是黑川指使下编成的《产业报国伟人,黑川满太郎其人与业绩》这本自吹自擂传记里表面上的记叙。

实际上,令中部药品工业能不受金融恐慌以来的萧条影响,持续发展的原因,主要是来自黑川不顾伦理与商业道德的经营态度。

黑川这个男人,其实曾经做过不少有如掀开棉被,拔出病人口里的金牙这般的事来。

因此,在财金界中流传着绘声绘影的耳语,说耸立在丸之内的中部药品工业总公司大厦与黑川在麻布的宅邸,有被他毫不留情地逼迫到自杀的幽灵出没等等。

不过,当事人完全不介意这些谣言。不仅如此,他还计划着利用方兴末艾的满洲战争,使公司更为茁壮。

真的,用“追着剥皮满太郎”来笑话这男人可真是恰如其分。

然而,这一天,黑川满太郎的心情非常不好。

处在占地千坪的豪宅最深处的安静书斋里,实在没什么好心烦的,但他的举止行为却离安憩有一大段距离。

还算健壮的黑川,不知为何一张脸皱得像是贫人,双手交握。

还像关在动物园里的熊,在书斋里静不住地走来走去。

总算,连黑川都觉得自己这德性实在难看而停住脚步。

黑川手中拿着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东西。

乐器——而且还是西洋乐器的精粹,小提琴。

令人意外的,以无血无泪的经营方式著名的黑川满太郎,唯一的兴趣就是演奏小提琴。

而且那股热衷,可不只是半吊子。

为此,他还特地从意大利购入了小提琴。

不仅如此,还因为西方人比日本人更懂得小提琴的真髓,所以拜托了在意大利大使馆工作,以业余小提琴手著名的外交官一周做一次个人教学。

哎,这也许会让人以为是这时代的日本人对西洋崇拜的一种变形。但黑川满太郎会对小提琴如此执着,还有一个更确切的理由。

因为他想让中部药品工业的死对头——欧亚制药的社长,同时也是黑川厌恶对象的石崎浩一大吃一惊。

事实上,黑川打从心底厌恶着石崎。

关于这一点,只要想想两人的出身就能明白。

相对于卖药出身,对手段毫不顾忌的黑川,石崎浩一生来就是拥有欧亚制药的石崎家继承者,从欧洲留学归国后,毫不费力地便就任第三代社长。

如水与油般的这两人从初次见面就互看不顺眼,会变成仇家也是理所当然。

黑川公然叫石崎“不知道什么叫辛苦的大少爷”。

针对这一点,石崎则给黑川添了“那个庸俗暴发户”的绰号。

于是,黑川与石崎的关系随着中部药品工业与欧亚制药的竞争日趋激烈,他们之间的对立也越来越深。

这时,黑川听说了石崎的兴趣是演奏小提琴。

一开始,黑川以“沉溺在歌舞音乐里脱离现实,可真像那个少爷啊,太软弱了。”这种陈腐的说法来嘲笑对方。但不久后听到石崎佯装不知地表示“生来教养不好的人,大概没办法理解典雅的西洋音乐吧。”这一番话时,不由得脸色大变。

——还真敢讲啊,小鬼。

既然这样,不只是事业上,就连兴趣我也要让你丢光脸!

气得血冲脑门的黑川,当场就在心中起誓,一定要学会演奏小提琴。

这个虽然毁誉参半,但的确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实业家,却有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反应。不过,这种竞争心,也许正是中部药品工业能成为大企业的动力也说不定。

总之,黑川果真不浪费一丁点时间地开始学习起小提琴。

尽管他的动机并非对艺术的爱好,而是原始的竞争力,但连乐谱都读不好的黑川,只花不到五年时间,虽然瘪脚,却也达到了能演奏小提琴的境界,这可真是了不得。

不过,一想到支持这股力量的,是对石崎的敌意与竞争心,任谁都会皱起眉头吧!

虽然已经能够演奏小提琴了,黑川却还无法满足。

再怎么说,也要在公众面前披露精湛的演奏,让石崎面目无光。但要做到这些,他的技巧还不够。

黑川这么判断后,今天也努力练习着。

虽说他的伦理与道德观有问题,但黑川满太郎并非是个会将愿望与现实搞混的傻瓜。

看啊,黑川举起珍贵的小提琴,压抑住方才的焦躁,将弓悄悄放上琴弦。

在大大的深呼吸后,静静地移动右手。

莫扎特小品的旋律随之流出。但是,那却不是流畅美丽的曲调。

虽然黑川很热情,但是他的运弓弓法不顺,不时能听出明显的失误。

尽管如此,黑川仍皱着脸继续演奏。

随着演奏,黑川厚重的脸庞浮现出陶醉的表情。

就算是黑川,也是身为感情动物的人类,果然会有自恋的一面。

因为这样,即使理智上相当清楚自己的不成熟,却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演奏有如帕格尼尼或萨拉沙泰等高手般精湛的错觉里,心情越发高昂。

但是,黑川的自我满足只持续了几秒钟。

一开始只是很微弱地,不久后就变成可以清楚听见的声响。

从窗外,宅邸的大门附近,飘来仿照黑川旋律般拉出的其它小提琴音色。

对方演奏的正是与黑川所演奏的同一首莫扎特曲子。

“哼,又来了!”

黑川涨红了脸,拿起小提琴用力敲向一旁的茶几……虽然心里很想这么做,但是他马上改变心意,以将小婴儿放进摇篮般的小心动作,将小提琴放下。

这么做之后,他放声怒吼:“本来不想和你们计较,居然还得寸进尺!为什么要学我演奏啊!”

黑川会被激怒也并非没道理。

窗外的莫扎特不是第一次了。从刚刚开始,无论他演奏什么,在宅邸外的人就会演奏一样的乐曲。

而且,还是比他出色太多的演奏。

也因为这样,对忙碌的黑川而言比什么都珍贵的假日,打算沉浸在小提琴中度过的星期天下午全泡汤了。

“是想要嘲笑我拉得很差吗?到底是谁。难不成……是石崎派来的人?”

书斋中只有黑川一人,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再说,就算是石崎,也不会为了惹黑川讨厌,特地做出这种蠢事。

尽管他这么想,但因为实在太生气,没有意义的问题便脱口而出。

彷佛要调侃这样的黑川般,窗外的小提琴声更加高扬。

“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头顶稀薄的毛发倒竖,黑川大叫。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厚重的樫木门边,将门推开到底,扯开嗓门大喊。

“是谁啊,有谁在吗?”

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寄宿学生响应着大声的呼唤,飞奔而至。

或许是刚在星期天下午愉快地睡个午觉,他还揉着眼角。但看到黑川非比寻常的模样,寄宿学生立刻绷紧面孔。

黑川朝那个寄宿学生问道:“喂,那个……在外面拉小提琴的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寄宿学生的紧张明显解除了。

当然,在主人面前不能明目张胆地松懈下来。但从他的眼神里,可以轻易看出他“什么啊,原来只是这种事”的想法。

对寄宿学生而言,不幸地是这样不小心应对的结果,是替黑川的愤怒火上加油。

“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快回答!”

遭到怒吼的寄宿学生吓得飞跳起来。

这可不是夸张,看到来势汹汹的黑川,寄宿学生真的跳起了约十厘米的高度。

但是,如果沉默不答,只会惹得黑川更生气,因此寄宿学生只有慌乱地回答。

“不,没有、那个是……这几天都在附近徘徊的流浪乐师。老人带着孙女,两人在大门旁卖艺、演奏音乐,等路人施舍的样子。”

“流浪乐师?那种人会演奏小提琴吗?”

“是,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很稀奇。”

被一再质问的寄宿学生,看着主人的脸色装出笑脸回答。但努力落空了,黑川彷佛吃着苦药般皱起脸,陷入思考。

“那两人到底是打算怎样,他们真是石崎故意派来讨人厌的吗?”

黑川小声地自言自语,好像心中下了什么决定似的点点头。他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缩在一旁的寄宿学生,用恶狠狠的语气命令:“把那个老人跟孙女还是什么的,带到这里来。他们也许会反抗,但是不管怎样都要拉过来,懂了吧?”

——————————

奢华,但品味好差。

真是不懂得怎么花钱。

被带进黑川书斋的流浪乐师的孙女——四条露立刻这么判断。

虽然如此,但这些话只能藏在胸中。露的脸上可说是贴上了秘藏的天真无邪微笑。

扮成流浪乐师,站在一旁的四条君隆,也浮现出高雅的笑容。

被露的天使笑颜与四条的高雅举止迷惑的黑川,已经脱去了内心数重障壁中,名为猜疑的第一层外衣。

(看来不像生来就是穷人啊!应该是本来过着富裕的生活,却因为大萧条而没落吧!)

黑川观察到四条与露的衣装,虽然布料与缝工都属上乘,却已穿得十分破旧。他对自己犀利的目光感到很满意,无声地自言自语。

当然,这样的服装只是演出的一部分,是四条特地选出的,但黑川当然不知情。

只不过,他佩服起走进这栋炫烂豪华——至少黑川是这么认为——的宅邸时,完全不胆怯,维持悠然态度的老人与孙女,开始觉得他们应该不是简单人物。

“好了,让我来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跟我演奏一样的曲子?”

黑川看着四条与露坐在豪华的安乐椅上后,拿起高级雪茄,扬眉问道。黑川打算让他们见识见识自己腰缠万贯的模样,借此压倒老人,让他吐出真话。

但是,四条却无视于黑川的小伎俩,完全没有动作的意思。

不只如此,四条还扬起右手,动了动指头给他看,以飘然的口调说道:“既然被带进来了,那么你就是主人,而我则是客人。那礼貌上是不是也该请我抽一根?”

“嗯?啊,这倒是失礼了。”

黑川发觉老人是在讨烟草,便扫兴地将烟叶卷箱递上。

但是,那说话方式里感觉不到卑屈,而他切割烟卷吸口的利落手法,更令黑川认为若非时运不济,这老人不该会是在门旁卖艺的角色。

当他正想着这些时,黑川与老人呼出的雪茄馥郁芳香飘荡,稍稍溶解了僵硬的气氛。

算准了时机,四条切入话题:“其实我是因为有些事想与您密谈而来的,黑川社长。”

虽是以悠闲语调说出的话,但黑川听到这些话,一双细小的眼睛却动了动。

“喔?原来你早巳知道我就是中部药品工业的社长啊!”

既然这样,就不能迂回敷衍应对了,黑川坐直身躯。既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接近,就得对他是否抱持着什么计谋感到警戒才行。

然而,对于黑川的心机,四条像是要削弱那股气势般,一点也不紧张地继续说:“虽是这样,但也不是跟事业、金钱有关的事。是关于社长您的兴趣。”

“兴趣?”

知道他指的是小提琴后,黑川反问道。对应他的问题,四条自白色小胡子下吹出一口烟雾,拿起自己的乐器给他看。

“还用说吗,当然是指这个。提到黑川社长,不正是以小提琴演奏家闻名吗?”

“别捧我啦!我的技巧还不够好,我自己最清楚了。”虽然黑川也算是谦让了一下,但鼻翼周遭却止不住地抽动着。

尽管知道摆明了是客套话,但受到别人的称赞,听在耳里还是很受用。

而且,老人赞美的不是他每天被称誉的经营手腕,而是几乎没人赞扬过的小提琴技巧,心中雀跃自是当然。

黑川以咳嗽掩饰内心的得意后,做出端起架子的表情回答。

“还有,就算惹人讨厌,也要跟我演奏一样的乐曲,而且听来比我更拿手。实在让人很难坦率听进你的话。”

“不不,我与社长先生不同,并不在于技巧的高低。”

看见四条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黑川彷佛被吸引过来一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同?”

代替回答,四条将雪茄放在烟灰缸里,举起自己的乐器给他看。

在瞇起眼细看的黑川面前,小提琴迎上自窗外射来的午后柔和阳光,散发出蜜色的光辉。

这不是简单的乐器。

大概是有名的工匠聚精会神制作而成,经历了漫长时光的名器吧!

那美丽的模样几乎令人会自然地这样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原来也有连外行人一看也知道,是了不得货色的乐器啊!)

为了让四条无隙可趁,黑川一边继续板着脸,一边在内心想道。尽管如此,心里受到巨大冲击这一点却无法否认。

仿佛看穿了这一点,四条以严正的口吻说道:“您了解吗?我与社长先生的演奏之所以不同,不在于技术的差异,而在于乐器的差异。因为,我的小提琴……”

是为了提高黑川的期待所做的演出吗?四条故弄玄虚地将话顿了顿,以犹如基督教徒唱颂神子耶稣之名般的发音,说出名号来。

“就是那史特拉底瓦里哪!”

2

(史特拉底瓦里?那是什么?)

听到四条口中说出听不惯的单字,黑川大吃一惊。

这么写来,也许会让知道史特拉底瓦里是即使以天文数字买卖也不稀奇的名琴的平成读者们感到讶异。

您可能会想,对自负于身为小提琴爱好者的黑川来说,这反应未免太不象样了,黑川对小提琴的兴趣不过是暴发户的急就罢啦!

但是,这个故事的时代并非平成,而是昭和六年的东京。

很遗憾地,在当时的日本,就算是音乐爱好者,对小提琴的认识也只是用来演奏音乐的实用道具。还没有将乐器本身也视为艺术品,如茶碗般,小提琴也有所谓名器的认知水准。

因此,并非要替黑川辩解,但就算不知道史特拉底瓦里,也称不上没有知识或教养喔!

虽然如此,但黑川的虚荣心不容许他坦白说出不知道什么是史特拉底瓦里。他心想,身为以爱好小提琴闻名的黑川满太郎,要是向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求教,这可是关乎人品的问题啊!

因此,尽管慢了一拍,黑川仍以会让人觉得是装出来的反应,提高声音说道:“什么,史特拉底瓦里?这莫不是意大利的名琴?”

黑川从字的读音猜测应该是意大利一带的东西,尽管厚脸皮,仍以仿佛相当熟知的口吻说道。

万一错了怎么办?尽管黑川内心淌着冷汗,但幸好四条并没有追究。

并且,还仿佛十分佩服般抚了抚小胡子。

“喔,真不愧是对小提琴十分通晓的黑川社长。您也知道史特拉底瓦里哪!”接着四条的赞叹声,至今一直安静坐着的露,也跟着拍起手来。

如果是平常,黑川也许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但才刚度过危机的安心感,令他没有多余的心情察觉这一点。

只不过说些“听到名琴吏特拉底瓦里的话题,我实在兴奋得难以克制啊……”等话后,倾听四条展开的热烈发言。

“小提琴的名器有许多种类,瓜奈里、圣希拉芬、贝冈吉……不过,要说小提琴的王者,非史特拉底瓦里莫属!”

刚刚沉静的举止不知到哪去了,四条突然自椅子上站起,挥舞双手讲述关于史特拉底瓦里的典故。

四条说道:

说到史特拉底瓦里,是十七到十八世纪间,以意大利格里摩那市为中心的史特拉底瓦里家族所制作的小提琴总称。

以名匠安东尼奥为祖,史特拉底瓦里家族以心血结晶制成的小提琴,拥有彷佛不属于这世间的甜美音色。并且,以“就算面对着全编制的管弦乐团,乐音仍能毫不逊色的响彻全场”而著名。

这个秘密或说是来自于乐器上所涂板漆的配方,或说是因为用生长于格里摩那市郊外森林、现已绝种的巴尔桑唐桧为材料制作等等,各种推论不一而足,但真相为何,却不为所知。

总之,只有史特拉底瓦里是目前已无法重现的绝佳乐器这个认知,是十九世纪内已经定调的。

而且,许多史特拉底瓦里名琴,都因为战争或意外,或是管理不当导致虫蛀等原因而损坏,稀有价值于是逐渐增高。要得到史特拉底瓦里家族制作的小提琴,现在可是需要花上一大笔惊人的钱才行。

“……也就是说,为什么史特拉底瓦里制作的琴,会被称为史特技底瓦里?那是因为当时表明制作者的标志流行用拉丁文注记。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也以拉丁文风格写作安东尼欧斯·史特拉底瓦里。这点一直流传到今天,所以才称为史特拉底瓦里。”

惊人的长舌终于结束,四条以附体邪灵离去的清爽表情结语。

虽然四条说话的样子似乎对史特拉底瓦里十分狂热,但那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四条的三寸不烂之舌的狙击目标是别的事——为了将这个价值观灌入大概没有史特拉底瓦里相关知识的黑川脑中,好让四条能为所欲为。

看来,四条的演出充分地发挥了效果。

“哼,那些事不用特别讲解我也知道。说到史特拉底瓦里,就是小提琴的王者啊!”黑川对直到刚才还连史特拉底瓦里的名字都没听过的事实,连嗝儿也不出一个,绷着脸吐出这些话来。

但是,这虚张声势只不过证明他已经认同了史特拉底瓦里的价值。

除了理所当然的四条,露也看出这一点,鸭子吞下饵的实在感让她在心里满意地笑了起来。当然,这不会显现在她的表情上。

“这么说来,就是那个的事吗?对,我是说那个。那个,是打算怎样啊?”

对于这用了许多代名词,意义不明的问题,四条却十分了解似的点点头。

“喔喔,失礼了,关于那个的事吗?”

“没错。”

对着黑川一脸“你总算了解啦”的表情,四条以若无其事的神情回答:“我们今天没有特别的预定。如果社长先生您希望的话,请让我们演奏一曲给您听听。”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听到预期外的回答,黑川不觉想怒吼。但话声一落,他立刻压抑住激动,改以安抚的声音说道:“那个,也就是,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是非常贵重的艺术品这一点,我也知道。换算成日币大概是多少钱?啊,不不,我很清楚那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啦!”

一边装出赞叹史特拉底瓦里的样子,一边询问价钱。

真是容易看穿的作戏啊!

不过,四条完全没有嘲笑黑川,反而以认真的表情回答:“这问题虽然很难回答,两万……不,大概是三万日圆。”

三万日圆!

黑川听到四条的回答后,感觉脑袋都快沸腾了。

(这么多钱都可以买六、七台进口车了。就算是房子,也能盖上好几栋!)

四条再度将手中的小提琴呈到被庞大金额动摇的黑川面前。

“我所拥有的,正是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手制的名器。即使配上这种价钱,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四条的口吻彷佛斥责,但下一瞬间,他脸上却浮现得意的微笑。

“因为这样,我的演奏听起来才会比社长先生稍稍出色一点。”

黑川听到这些话,才想起叫他们进来宅邸的理由。

本来不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演奏跟自己同样的乐曲吗?若是不先问清楚这一点,事情就无法进展下去。

“你是为了说这种事,特地跑来我的宅邸吗?这么说来,你可真瞧不起我黑川满太郎啊!”

——看他的回答来决定,就算是老人,也不会轻易就算了。

黑川这么想着皱起脸孔,对方以无赖般的口吻说道:“问得好,我一直都在等您这句话。”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当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黑川一脸讶异时,四条终于提出来意:“其实,我想要将这把史特拉底瓦里让给社长先生您,所以才特地来到这里。”

四条断然说道。他悠然的调子依然不变,只是下垂的眼底闪过些许光芒。

但是,听到这些话的黑川,双眼圆睁——接着,爆笑出声。

“故意让我听到你演奏小提琴,的确是下了不少功夫,我还想会是什么目的……原来就是推销啊!”黑川这么说着,止住了笑。

为了表示不快的心情,黑川将一半以上都化成了灰的雪茄用力压进烟灰缸中,直到变成く形。

“给我滚出去。看来是知道了我的兴趣,打算借这个来骗钱吧,没用的!”黑川以只差怒骂的危险口吻激动说道。

但是,四条既没有脸色发青,也没有慌了手脚。他只是浮现一脸打从心底失望的表情,大声叹息着。

一旁的露虽是个孩子,却也露出跟祖父一样的神情。

黑川看到两人的样子:心想“还想愚弄我吗”,正打算怒骂,没想到四条耸耸肩后说出了哀伤话语。

“哎呀哎呀,看来是我看错人了。本来以为黑川社长一定能了解史特拉底瓦里真正的价值。”

听到这些话的露,也浮现出忧虑的神情,“那,爷爷……”

“嗯,该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露听到四条的话后点点头,以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站起身。她以有如芭蕾舞者般优雅的行礼后,便向出口走去。

四条也轻轻点头致意,跟在露的身后。

(什么啊,我还以为会纠缠不清,倒是很干脆就放弃了嘛!)

意料外的发展,让黑川在下个瞬间几乎从椅子上飞跳起来。

因为从赶上露的四条口中,说出了对黑川而言,有如天敌般存在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次到欧亚制药去吧!那边的社长名叫石崎,是留学归国的,听说对小提琴的造诣也很深。”

(石崎?他们打算到石崎那边去?)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

对黑川来说,只要听到憎恶的石崎之名,不经过大脑,神经就会先起反应。

“等等,既然提到那家伙,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听到黑川的呼唤,四条与露两人转过头来。虽然他们脸上浮现“你总算想听啦”的表情令人不快,但既然跟石崎有关,就不是计较这种问题的时候。

“啊,你们啊,假设,我说假设喔!”黑川装出温柔的语调问道:“如果我不买这把小提琴,你们是打算拿着它到欧亚制药的石崎社长那边去吧!”

“哎,既然社长先生不愿意听我们说,也只有如此了。”

四条轻轻摇头。

“虽然我觉得小提琴爱好者黑川社长,才是让渡这把史特拉底瓦里的最佳人选,但既然无法如愿,也只有向接下来的候补者洽谈了。”

3

“喂,等等……不,请等一会。”黑川慌张地说,两手挥舞着朝四条他们招手。

当四条与露对望一眼后折回来时,黑川已现实地搓着手迎接他们了。

在这之间,黑川也不忘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四条抱着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虽然对没有鉴定力的黑川而言,当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史特拉底瓦里,但不论是精细的作工,或板漆的光泽,看来都像最高级的乐器。

“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如果是社长先生您,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咦?啊,嗯!”

在口中含混着不得要领的语句,混过场面的黑川,重新打量起四条与露。

(不管是他看来很高尚的人品、相貌也好,那奇妙的镇静态度也好,这个人就算拥有一两把名器小提琴也不奇怪。)

一想到这里,黑川发觉他还没有问过老人与小女孩的名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

“您是要我们报上姓名吗?这点还请原谅。”

避过黑川的疑问后,四条面露哀伤表情,故弄玄虚地开口。

“这,如果报上姓名的话——哎,我们是曾被称为大人一族的后裔。尽管这样,但目前已是落魄之身,实在不想说出家名来。”

当然,四条只是在虚张声势。

虽然如此,对暴发户黑川来说,这些空话却发挥了预期外的效果。

“什么!这么说……您,难不成是官家大人,还是与哪里的城王大人有血缘关系吗?该不会是华族(注:明治至昭和初年日本宪法所设,介于皇族与士族之间的特权阶级,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大人?”

“这就由您想象了。”

对于黑川气势汹汹的询问,四条只是耸耸肩。但是,那装成彷佛隐藏着什么的说法,更加吸引了黑川。

“喔,既然是这样,拥有史特拉底瓦里名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黑川不觉如此自言自语,但一看到听见这话的四条露出不快的表情,他立刻慌张地加上:“不不,我不是在怀疑您们。只是,这件事实在太突然啦!”

像这样看对方的脸色,还使用诡异的敬语,黑川已是完全陷入四条的圈套,但他自己却没有发觉。

只不过,要是这小提琴真的值这价钱,一定得入手不可——至少,也得阻止它变成石崎浩一的所有物。

一想到这点,黑川便怎么样也要问出事情的原由来。

“嗯,那个,如果可以,有件事想请问您,那就是您是怎么得到这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的啊!”

“……哎,没办法。如果接下来是要谈关于让渡的事——”四条以看来不太想谈的苦涩表情响应,但其实心中却正吐着舌头。

“其实,我去世的妻子,也就是这孩子的祖母,是出身于俄罗斯帝国时代的大贵族,曾有多人担任显要职务的波布尔斯基伯爵家。”

四条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露的头,开始说起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由来。

“是比日俄战争更早许多的时候。因为很想看看东洋神秘岛国而来到日本的内人,正是当时的波布尔斯基伯爵千金。”

说到这里,四条好像要掩饰不好意思般,呵呵地发出听来很奇妙的笑声:“她和年轻时的我坠入爱河。虽然她十分美丽,但我可也不差。哎呀,那时候可真是人生的春天。”

听到话题转往完全无关的方向,令黑川感到困惑。但他仍像个干练的企业家,试图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将谈话拉回正题。

“喔,不过,在明治时代,若是这种跨国恋情,应该都会遭到双方家族的强烈反对。所以你们私奔了?”

“哎,您真聪明。我与内人就是舍弃了家族与身份,在各个城镇间流浪,度过了贫穷却美满的日子。”

四条加上有如说唱般的抑扬顿挫,兴味十足地说着,还不忘轻轻拨弄小提琴弦。

“尽管有那段流浪的时期,内人却仍然守着这把小提琴。她说绝对不能放弃伯爵家的宝物。”

“那么,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曾是俄罗斯贵族,波布尔斯基伯爵家的所有物吗?”

“正是如此。”四条像时代剧电影里出现的家臣一样,连声肯定道,“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在革命前,俄罗斯贵族们用大笔金钱收藏史特拉底瓦里与瓜奈里等名器的人可不在少数。对了,连乐圣贝多芬拥有的那套阿玛蒂弦乐四重奏乐器,也是俄罗斯的拉兹莫夫斯基公爵所赠送的。”

黑川听见四条所说的话内容越见高深,心想总算说得有些道理了,不禁挺起身来。

尽管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说自己拥有高价的小提琴,不是什么能听信的事,但既然是来自俄罗斯帝国时代的贵族,就有其可信度。

再加上……

黑川偷瞄了露的脸蛋一眼,小声呢喃。

刚见面就觉得真是个有洋人味的小女孩,若是因为继承了俄罗斯人血统,就说得通了。

(看来,这件事得慎重而积极地对应不可。)

想过种种主意后,黑川下了这个结论。

也就是说——他已经陷入四条的圈套中了。

“您说,想要卖掉这把珍贵的史特拉底瓦里啊!这……有什么困难吗?”

黑川十分亲切地问,但眼申却闪烁狡桧的光芒。视场合而定,黑川打算借四条的不利状况,大举杀价购入小提琴。

对于这个问题,四条大大地叹了口气后,悲伤地开口说道:“说出来实在是非常丢脸,因为我们的生活十分困苦。”

四条这么说着,还将自己的手叠上露的小手。

“内人在大正初年因故去世。尽管这样,在我们的儿子仍在世时也还过得去……但那不孝的孩子,竟与媳妇一起染上流行病,比我早一步离开人世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男人扶养孙女。”

四条以淡然的口吻述说经历。尽管是十分悲伤的故事,黑川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他为了找出可以钻入的空隙,或者至少是对自己有利的题材而专心聆听着。

“当然,我这么一个没有特长也没什么资格的老人,赚不了什么钱,只能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但孙女健康地长大,总算也让她读到普通小学毕业了。不过,如果学业就此中断,未免太可怜了。”四条话语一断,脸上便浮现自嘲般的笑容,“或许您会觉得我是因为太偏爱孙女才这么想,但这孩子可是个很聪明的女孩。所以,我很希望她能继续读女校。”

四条以细长的手指按住眼角内侧,“虽然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再辛苦也想留在身边的内人遗物……但为了这个缘故也无可奈何。就算放弃了,在天国的内人应该也会谅解。”

“爷爷。”露将手帕递给说不下去的四条。

“哎,谢谢。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四条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后,擤擤鼻子。

虽然正是感伤的场面,黑川的心却毫无动摇。

(哪来的蠢蛋啊,居然这么老实,把自己的实情都大剌剌说出来了!)

黑川确信这家伙是个不知世事的糟老头,一想到史特拉底瓦里也可以肆意杀价,几乎想跳起舞来。

不过,他又想到把欢喜表现在脸上一点好处也没有,慌忙绷起脸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来找我吗?”

四条微笑地听着黑川用好像很有道理的口吻问道,“正是。用了惹您不悦的方法引起注意,这点我向您陪罪。不过,我以为像那样演奏同一首曲子,耳力高超的社长先生一定会马上有反应。哎,这点就先姑且不论。”

四条巧妙地刺激了黑川的自尊心后,说出更具魅力的话来。

“因为如此,我的小提琴一直隐没在世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如果能得到它,想必就能以我国第一位史特拉底瓦里拥有者的身份扬名于世。”

听到四条这么说,黑川不禁咽了口口水。

(那、那么……要是得到这把小提琴,不就能在石崎那家伙面前扬眉吐气了吗?)

黑川想象着看到自己炫耀史特拉底瓦里时石崎哭丧的表情,胸口便觉得沸腾不已。

(可不能让这老头到别的地方去。就算用威胁、讨好、拐骗的方法,也要把小提琴弄到手。)

黑川表面上摆出一副善良的表情——不过这种好好先生的样子不合他的本性,即使说好听点都算不上演技出色——骨子里却满腹心机地想着。

事实上,黑川的举动已经代表他彻底被四条的诈术所骗,但正一头热的黑川,却连想都没想到这会是欺诈。

总之,四条花费半年以上的时间,调查黑川与石崎的敌对关系,以及黑川因为这不单纯的动机对小提琴产生兴趣等事而筹划的策略,已经成功奏效了。

不过,黑川不愧是一代就将中部药品工业培育为大公司的风云人物,相当小心注意,擅长谈判。

“既然这样,那么我为了令孙女的缘故,也不是没有考虑买下名器史特拉底瓦里的意思。不过……”黑川以略带阴险的口吻丢出话语,“尽管我也称得上熟悉小提琴,但对鉴定乐器却是个外行。所以,在决定买卖之前,我想先请专家看过一次,确定是不是真的史特拉底瓦里再说。”

黑川带着一半想确认小提琴的价钱,一半想借此刁难,让事情对自己有利的心情说道。

但四条仍有后路。

他看穿了黑川的心思,反倒表现出高调的姿态。

“也就是说,社长先生您怀疑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赝品啰?”

“不不,绝不是这样!”听到面露怒色的四条这么说,黑川慌忙挥手。尽管这样,四条还是没有停止追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也只有不卖了,拿着小提琴到石崎社长那里去吧!”

黑川一听,尽管看来急性子,也只有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怎么这样!快请别这么说。”

四条对着不觉脱口叫唤的黑川耸耸肩:“哎,因为史特拉底瓦里是高价乐器,企图仿冒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只要是我的小提琴,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四条这么说着,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来。

“既然是这么热衷小提琴的社长先生您,应该知道神保和也这名字。”

“喔喔,当然。”黑川理所当然地回答。

事实上,不只是小提琴爱好者,只要是喜爱西洋音乐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神保就是帝都第一,不,是被评价为日本第一的著名小提琴家。

他在就读东京音乐学校时,就一直享有神童之名,进入研究科时受文部省之命前往维也纳留学。回国后,在就任为东京音乐学校最年轻教授的同时,也精力充沛地展开演奏活动,令日本西洋乐界沸腾不已。

既然是像这样的人物,自认为小提琴爱好者的黑川,也曾多次听过神保的演奏会。

“可以吗,社长先生。这是那位神保和也,我国小提琴界第一号人物所写的鉴定书。借由过去的关系,我已经请他鉴定过这把史特拉底瓦里了。”

四条将纸片摊开在因为突然听到神保之名而一脸讶异的黑川眼前,“请您看看,神保老师亲笔记载证明了,我的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

正如四条所说,递到黑川面前的高级西洋纸上,正写着这些内容,最后还附上神保横签的署名。

“喔喔,这是……”

就算是黑川,也沉默了下来。是别人就算了,但既然是在欧洲长期留学,见过各式各样著名小提琴的神保所鉴定的,就不得不信了。

“怎么样,您能接受了吗?”对于四条的追问,黑川只有点头。不过,在这一瞬间,身为曾跨越危机的企业家“追着剥皮满太郎”拥有的,几近胆怯的小心谨慎又浮现黑川脑海。

(等等,谁能保证这个鉴定书真是神保亲手写的啊?)

也可能有把便宜的小提琴配上伪造的鉴定书,借此卖出高价的欺诈伎俩啊!

黑川这么一想,又开始想着该怎样才能看穿鉴定书的真伪。

四条看到黑川的模样,特地长叹了一声,对他说道:“您的疑心病好重哪!连神保老师的鉴定书都不肯相信?”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

“请不必再瞒了。”四条斜了一眼心思遭到看穿而着慌不成样子的黑川,走到书桌旁。他撕下一张桌历,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之后,递给黑川。

“这是神保老师宅邸的住址,只要写信向他确认就行了。”

四条彷佛无法忍受这种小人的猜疑般,断言道。

4

“虽然很失礼,不过您比我在演奏会上拜见时看来年轻不少。”

这里是位于上野的东京音乐学校一角,神保和也教授的办公室。

黑川满太郎很稀奇地眺望着罗列狭窄房内的书籍、乐谱以及数把小提琴等物,将视线移回神保和也——事实上,是化妆成神保和也的广介身上说道。

“是这样吗?只是因为远看才会有这种错觉吧!”广介装出貌似青壮教授的不悦答道,“尽管不才,但我毕竟也是任职东京音乐学校的教授。说我看来年轻,意思就是我缺乏威严吗?这可不是令人很愉快的评价。”

“啊!失礼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还请原谅。”或许是在权威面前展露出了本性,黑川以不像社长般的卑屈态度连连低头说道。

蓄了威严的小胡子,打了蝴蝶领结的广介点点头。

然而在这一瞬间,广介背上流不的冷汗,却不会比黑川还少。

(不论如何,要说与神保并无结识的黑川不会认出来……这还是太危险啦!)

广介脑中浮现将自己扮成神保替身送进来的四条脸孔,将胸中的悲鸣压了不去。

他一想到这次的欺诈自己要负起最后的重责大任,就非得更加忍耐才行。

“听好了,广介。这次要把史特拉底瓦里高价卖给这个叫做黑川满太郎的俗人,狠狠赚他一笔。”在浅草浴场那一天,四条以仿佛欺诈已经成功的口吻说道。

“可是,说到史特拉底瓦里,不是要花惊人的大笔金钱才能买到吗?您有这样的乐器吗?”当广介提起对小提琴些微的知识这么询问时,四条厚脸皮地回答:“当然不是要卖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给他。仔细想想,用高价买下真品再卖出,根本不算欺诈。”

“是这样没错。”

四条对傻傻回答的广介仔细说明这回的欺诈手法。

首先假扮为流浪乐师接近黑川,以准备好的小提琴令他想得手。关于这一点,只要用上与黑川在事业及小提琴两方面部为敌的欧亚制药社长石崎浩一之名,并不困难。

问题在于如何使黑川深信,这把小提琴是足以不惜投入庞大金钱获得的名器。

关于黑川,光是能使中部药品工业化为大公司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个笨蛋。要让他相信廉价的小提琴是史特拉底瓦里,得下多重功夫才行。

总之,第一阶段由四条的三寸不烂之舌与露的大小姐戏码上场,但仍需要另一层保险。

在此则由广介扮演成著名小提琴手、东京音乐学校教授神保和也,借由他的权威,令史特拉底瓦里是真品这点得到可靠的保证。

虽然乍看之不是个异想天开的策略,但四条为了成功欺诈而采用的手段,是足以让广介啧啧出声的周到。

首先,四条花上许多时间,调查出神保和也的生活习惯。结果知道了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神保和也会离开音乐学校的办公室。

在这段时间里,喜爱咖啡的神保会在团子坡大道上的白梅轩咖啡厅小憩。

四条知道这件事后,便拜托旧识的著名扒手,从神保那里偷来教授办公室的钥匙,以石碱取型以便复制。当然,不一会儿,钥匙就在神保还没发觉时,从名偷的手里回到了神保的口袋这点也不用多提。

接下来,利用学校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一点,让广介进入校园,不引人注目地潜入教授办公室便行了。

于是,当神保外出到白梅轩的这段时间,四条一伙人便能自由使用他的教授办公室。

“黑川的猜疑心很重,一定会寻求专家鉴定。因应这点,就用我为了演戏租来的房子伪装成四条自宅,把地址交给黑川。他一定会寄来要求会面的信件,再回复要求在东京音乐学校的教授办公室见面就可以了。呐,广介,你就……”

“扮成神保和也,郑重表示那把小提琴的确是史特拉底瓦里,价值连城,对吧?”

“没错,这工作只有你才做得到。”四条清楚地断言。广介听到他这么说:心情不禁飞扬起来,但那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再怎么说,神保和也也是个才三十出头的青年小提琴家,是我无法扮演的年龄。”

“……也就是因为年龄跟样子很接近,所以才选上我的啰?”

“就是这样。”

“什么嘛……”广介听到自己是因为这样而被选上,不禁沮丧起来,四条却一脸认真地加上一击。

“哎哎,这次的欺诈取决于你能不能取信于黑川哪,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哟!”四条摸了摸白色的小胡子,盯着广介:“你做得到吗?”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怎能回答做不到?

“当然!”广介精神洋溢地回答。

不过,目前正在教授办公室中面对黑川的广介,不禁对自己轻率的答应有些后悔。

虽然对目标是当上一流欺诈师的人来说有些丢脸,但再深责广介未免也太残忍了。

再怎么样,要潜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房里,假扮成他的样子——而且,四条虽然对他的变装下了种种详细指示,却为了避免给广介既定印象,连神保的照片都没给他看过——还要瞒过两眼因欲望闪闪发光的黑川满太郎。作为在日本出发的第一件工作,负担未免也太沉重了。

不过——管他的,豁出去了!反正要逃也来不及了,广介暗自不定决心。

这么一来,他便抬头挺胸——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这青年与生俱来的鲁莽,他的舌头开始动了起来。

“那么,您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对我提出对小提琴的鉴定做详细询问吧?”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地位与名声的男人说起话来应该是这样吧!广介在心中谨记在话语中表现出礼貌与傲慢,率先开口。

相对于此,黑川则是始终含蓄有礼地应对,“是,正是这样。其实我正打算买这把小提琴。”

“喔,那很好。这可是很出色的乐器啊!”

“咦?这么说来,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啰?”

“咦?这么说来,难道你以为那把小提琴是假的史特拉底瓦里吗?”微妙相似的问答后,广介皱起眉头。

“真令人惊讶。既然是小提琴爱好者,相对的应该也有这方面的眼光才是。”

“不不,虽然我的确很喜欢小提琴——”

“那么,不求要看出是史特拉底瓦里,至少也该一眼就能瞧出那把小提琴有多值钱吧?”

黑川听他这样说,就趁势问道:“那、那么,这真的是意大利有名的小提琴啰?”

“这是一定要的啦!”

“咦?”

“啊、不。”广介连忙掩饰过自己在无意间说出浅草一带的下町方言一事,严厉地警惕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后,点头说道:“确定无疑。那位老人拥有的小提琴,的确就是名匠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手制的格里摩那名器。”

黑川听到他的断言不禁屏息。但下一瞬间,他闪烁着还残留疑问的目光,继续追问:“这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就是那个……史特拉底瓦里的特征啊!”

“首先要看制作者的标志。因为是贴在里板内侧,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要是从表板的S形孔中往内看,马上就能发现了。”广介做出实际上往小提琴内部看了看的动作后,说道。

“那把乐器正贴着写上了Antonius Stradivarius Cremonenfis的拉丁语注记标签啊!另外,也有附上Anno1721的制作年份说明呢!再说,我还不曾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讲到重点啦!广介拉高声音。

“坚固的制工、纤细的设计、美丽的光泽……不,最重要的是,只要一演奏起来,听听音色就明白了!”

广介为了让黑川一口气听信,借着四条教给他的专门知识,说得越发比手画脚起来。

对黑川来说,广介的话听起来简直像祝福的号角齐鸣般悦耳。

(喔,看来这是关键。应该能确定那把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啦!)

既然如此,就得确定入手才行。

然后,在令人讨厌的石崎面前,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黑川在心中下了决定后,打断了广介的解说。

“啊,非常感谢您,我已经理解啦!原来那就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啊!”

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的广介不快地沉下脸来。不过:心中却大呼“好耶,上勾啦!”雀跃不已。

黑川对此毫无所觉,脑中边展开各式各样的打算边问道。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非买不可……不过,提到史特拉底瓦里,到底值多少钱呢?坦白说,我想尽量便宜地得手。”

广介看到黑川一脸无法让人联想到是中部药品公司社长的小气神情,不禁愕然。不过,他并没有让这样的表情浮现脸上,而是说出了金额。

“这样啊,嗯,两万五干日圆左右是合适的价钱。”

“这么贵啊!”

黑川张目结舌。广介冷眼看着黑川的样子,继续说:“我只是说出一般公认的价码。既然保存状态这么良好,就算卖到三万日圆也没什么。”

“是这样吗?不,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那一定不会有错。”黑川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后说道。

接不来他将嘴抿成一条线,陷入思考中。

看来是在绝对要把史特拉底瓦里弄到手的欲望,与接近守财奴的小气性格间苦恼挣扎的样子。

然而这份烦恼,再加上对石崎浩一的敌对意识这第三个因素的缘故下,可以看出是由前者获胜了。

(这部分成功啦!这家伙已经完全相信了。)

确信成功的到来,广介在胸中会心一笑。

然而,没想到就在此时,足以让史特拉底瓦里作战完全翻覆的危机,马上就要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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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得来吗?”露圆亮的眼瞳滚滚转动着,有些不安地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广介毕竟也在上海干过不少票,再说这次他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功力来好好办的。”以平稳口吻回答她的,当然就是四条君隆。

看他们的模样,已经与造访黑川宅邸时不同。四条换上了高级和服,外罩男用无袖大衣外加手杖,整体装扮看起来正像小康商家的退休老板。相对的,露也穿着可爱的水蓝色外套与同色的钟型帽,看起来就像个大小姐。

不过,露却用与漂亮外貌不符合的粗鲁口吻继续说:“可是广介有些地方太单纯了。在东京车站饭店的时候,连这么基本的手法都会上当。”

四条看着这么说后嘟起嘴的露,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你似乎很关心广介?”

露听到他这么说,端正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爷爷别乱开玩笑。只不过是个实习的,我为什么要担心他?只是万一广介失手了,而让工作告吹会很困扰而已呀!”

“说得也是。哎,就当作是这样好了。”四条对使起性子来的孙女这么说后,看向远处东京音乐学校的校舍。

其中一间房里,广介应该正在对黑川满太郎使诈吧!

四条与露是为了在暗中守护广介,并且确认真正的神保和也是否归来,而装成外出散步的老人与孙女模样,来到这个转角处。

如果待在这里,一旦神保从团子坡大道的方向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发现。

“算算时间,也该是已经说服黑川的时候了,那种人的弱点就是权威,若是以教授身份劝他,应该不难上手。”四条瞇起眼睛,看着东京音乐学校喃喃自语。

突然,露扯了扯他的衣袖。

“爷爷!”

“怎么啦,你还在担心广介吗?”

“不是的。”四条察觉孙女的声音发僵,便转头朝露的方向看去,而露则是一脸紧张地指向后面。

四条顺着她的细指一看,柔和的下垂眼不禁睁了开来。

“这是怎么了,还不到三点就回来了?”正如四条不禁脱口而出的,往这边走过来的,口蓄小胡子的青年绅士——就是以著名小提琴家之姿成为东京音乐学校教授,真正的神保和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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